斯大林格勒，第六集团军前沿指挥所。
这处由“红十月”工厂地下室改建的掩体，此刻充斥着一种混合了烟雾、汗酸和绝望的气息。
通风口送进来的冷风也吹不散这股凝重的味道。
昏黄的灯光下，集团军司令弗里德里希·保卢斯上将的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灰败。
他手里拿着一叠刚刚送抵的报告。
地图上，代表德军控制区域的蓝色线条，在斯大林格勒市区北部和工厂区一带扭曲、断裂，形成无数个被红色苏军标记包围的孤立小点。
几个关键地段，如“街垒”工厂和“拖拉机厂”，被反复涂抹修改，旁边用德文标注着“激烈争夺，损失惨重”、“控制建筑物约百分之四十”。
“第305步兵师报告，其下属第578掷弹兵团在昨夜苏军反击中，丢失了‘化学家大厦’东翼的两个楼层。伦多夫少校阵亡。该团现有战斗人员已不足四百人，重武器损失殆尽。”一位通讯参谋用干涩的声音汇报。
“第79步兵师请求紧急空投医疗用品，特别是吗啡和磺胺。他们的野战医院已经收容了超过自身容量三倍的伤员，冻伤和坏疽病例每小时都在增加，截肢手术在没有足够麻醉的情况下进行。”另一位参谋补充。
“第14装甲师还能动弹的三号突击炮只剩下十一辆，油料储备仅供每辆进行不足二十公里的机动。反坦克炮弹库存见底。”装甲兵联络官的声音更低。
保卢斯沉默地听着。他的眼镜片后面，双眼布满了血丝。
进攻，早在十一月中旬就已实质停滞。
所谓的“冬季风暴”解围行动（由曼施坦因发起）远在西南方，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无法打通陆上走廊。
第六集团军像一颗被粗暴钉进伏尔加河岸的巨钉，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压，而钉身正在锈蚀、弯曲。
桌上的另一份统计表显示：自11月22日被完全合围以来，每日空运进来的物资平均不到一百吨，远低于三百吨的最低生存和作战需求。
粮食配给已削减到维持基本生存线的水平，弹药，尤其是炮弹和反坦克弹药，消耗速度远远超过补给速度。
士兵们穿着单薄的秋冬季制服，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作战，冻伤减员数字直线上升，许多士兵甚至没有像样的冬季靴子。
就在这时，通往指挥部的野战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施密特参谋长走过去接听，话筒里传来一个沙哑、激动，甚至带着一丝崩溃边缘的声音，音量之大，连几步外的保卢斯都能隐约听到。
“……这里是第76步兵师师长！我不能再隐瞒了！我的士兵们已经在废墟里战斗了四周！他们没有热食，没有足够御寒的衣物，弹药要靠从死人身上搜刮！
苏军像地老鼠一样从每一个管道、每一个地下室钻出来！
我们刚刚又打退了一次连级规模的反扑，用的是刺刀和工兵铲！
我的师长指挥部离前线不到八百米！
我要求立刻获得增援，或者授权我们向后收缩战线！
否则，我无法为我的师继续承担指挥责任！我的人要流干了！”
电话被重重挂断。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
那位师长的咆哮，道出了此刻整个第六集团军所有前线指挥官的心声。
保卢斯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他看向施密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疲惫而期待的面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保卢斯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进攻已无可能。维持现有战线，在目前补给水平和兵力状态下，也即将达到极限。
我们必须获得增援，或者……必须考虑调整部署，缩短战线，甚至……为保全集团军主力而采取必要措施。”
施密特沉重地点头：“我们需要最高统帅部的明确指令和实际支持。”
“起草电报。”保卢斯站起身，语气变得决断：
“发给狼穴，元首亲启。客观陈述我集团军当前所面临的极端困境：兵力、装备、补给、士气、天气。
明确提出，若无至少三个齐装满员步兵师及相应装甲部队的实质性增援，并建立稳定可靠的补给通道，第六集团军无法确保现有阵地的稳固。
为保存这支宝贵的打击力量，必要时我们请求授权进行战术性后撤调整，以形成更短、更坚固的防线。”
电文很快拟好，以最高密级发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次冒险的直谏，将前线的绝望赤裸裸地呈现在柏林面前。
东普鲁士，狼穴大本营。
希特勒的指挥部里同样弥漫着紧张，但这紧张来自更广阔的地图。
巨大的态势图上，不止有斯大林格勒那个令人揪心的蓝色包围圈，还有北非——阿拉曼战役的失败箭头清晰指向西面，隆美尔正在溃退；
地中海沿岸：“火炬行动”的盟军登陆标记像一把匕首插在北非背部；
大西洋沿岸，标注着盟军可能登陆点的问号密密麻麻。
凯特尔元帅和约德尔上将站在希特勒面前，汇报着来自斯大林格勒的电文摘要。
希特勒背对着他们，看着世界地图，肩膀绷紧。
希特勒猛地转过身，声音尖锐，状若疯狂：
“后撤？调整？保卢斯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斯大林格勒！这座以斯大林名字命名的城市，已经抓住了全世界的心！
它的得失，关乎德意志的荣誉，关乎盟友的信心，关乎俄国人的士气！
一步也不能退！告诉保卢斯，他的集团军必须像磐石一样钉在那里！守住每一寸土地！”
约德尔谨慎地开口：“我的元首，保卢斯将军的报告并非怯懦。前线的困难确实巨大。空运效率低下，陆军总参谋部估算，他们至少需要……”
希特勒打断他：“困难？哪个战场没有困难？北非的隆美尔也在困难中！
如果斯大林格勒的后退导致整个南翼崩溃，后果是什么？是高加索的a集团军群被切断！是巴库的油田再次远离我们！不行！绝对不行！”
他焦躁地踱步：“增援……大规模增援从哪里来？曼施坦因的霍特集群已经在努力，但他也面临俄国人的压力。
从中央集团军群调？俄国人可能正在那里酝酿着什么。
从西线调？我们需要防备英国人和美国人的登陆企图。”
他走到斯大林格勒的沙盘前，死死盯着那个被包围的蓝色区域，眼神复杂，有偏执，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不能失去第六集团军，那不仅是军事灾难，更是政治和宣传的彻底破产。
沉默良久，希特勒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规模地面部队，目前无法提供。陆上通道，曼施坦因会继续尝试，但主要依靠空运。不过……”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告诉保卢斯，他不会孤单。
第一，命令党卫军‘骷髅’师立刻结束休整，以最快速度向东线南翼机动，归属曼施坦因指挥，其任务之一就是全力协助稳定斯大林格勒方向局势，牵制可能出现的苏军大规模反击。”
凯特尔和约德尔对视一眼：“骷髅”师是党卫军精锐，战斗力毋庸置疑，但一个师……对于整个第六集团军的困境而言，杯水车薪。
希特勒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继续道：“第二，运输机队必须优先保障对斯大林格勒的空运。
除了粮食弹药，将第一批次的新型单兵反坦克武器，还有最新配发的冬季作战装备，优先运送给第六集团军。这些新装备，是帝国科技的结晶，能有效提升步兵在复杂环境下的生存和作战能力，尤其是应对俄国人的坦克。让他们试用，并反馈效果。”
这是他能给出的，在全局重压下的最大承诺：一支象征性的王牌预备队，和一些尚未经过大规模实战检验的“秘密武器”希望。
斯大林格勒，第六集团军司令部。
保卢斯和施密特看着刚刚译出的来自狼穴的回电。
电报前半部分措辞严厉，断然拒绝了后撤请求，重申了“坚守到底，绝不放弃一寸土地”的死命令。
两人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电报的后半部分带来了转机。
当看到“骷髅师将奉命驰援”和“最新研发之单兵武器及冬季装备将优先配发贵部”时，保卢斯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一些。
“‘骷髅’师……”施密特低语：“是支强军。他们的到来，至少能对外围防线和曼施坦因的救援行动产生积极影响。还有新武器……”
保卢斯将电报放下，走到观察孔前，望着外面被积雪和废墟覆盖的荒原。
他知道这点支援远不足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空运依然脆弱，包围圈依然牢固，士兵的疲惫和物资的匮乏无法立即缓解。但这份来自柏林的、带有“元首特别关怀”意味的承诺，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枷锁。
它给了他一个对部下交代的理由，一个继续坚持的借口，同时也彻底封死了他任何“擅自”后撤的可能。
他转过身，面对指挥部里等待的军官们，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疲惫的冷静。
保卢斯的声音在掩体内回荡：“命令，基于最高统帅部的指示和即将到来的支援，第六集团军自即刻起，全线转入纵深防御状态。”
“各部队立即停止一切非必要的进攻行动，全力巩固现有阵地。加强火力点的构筑和伪装，建立梯次防御和预备队阵地。节约使用所有弹药和给养，尤其珍惜反坦克弹药。”
“严密监视苏军动向，加强侦察和巡逻，提防其任何大规模集结和反击的迹象。”
“后勤部门准备接收和分发即将空运抵达的新型装备。通知各部队，党卫军‘骷髅’师正在前来支援的路上。”
军官们立正，接受命令。
但每个人眼中都清楚，所谓的“纵深防御”，在这片被炸成平地的废墟和狭窄的登陆场里，能“纵深”到哪里去？
所谓的“新装备”，又能改变多少？
然而命令就是命令。
希望再渺茫，也是希望。
通讯参谋开始将命令下发。
德军，这只在斯大林格勒撞得头破血流的猛虎现在已经退化成汉斯猫了，终于停止了徒劳的扑击，蜷缩起来，用舌头舔舐着身上深深的伤口。
它警惕地竖起耳朵，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盯着废墟的每一个阴影。
虽然得到了来自巢穴的、有限而模糊的抚慰，但它能感觉到，更凛冽的北风，正在废墟上空积聚。那不是寒风，是钢铁和鲜血即将倾泻而下的风暴前兆。
掩体外，零星的枪炮声依旧。
短暂的、虚假的平静降临在斯大林格勒德军阵地上空，而平静之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的绝望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