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8月17日,关岛西北角轰炸机指挥部。
李梅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第三个圈。
“浅草、城东、本所。”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板:“这三个区木质建筑密度超过百分之七十,街道狭窄,消防水管口径不足十厘米。”
作战参谋递上气象报告:“8月23日夜间预报,风速每秒五米,风向西北。云层高度两千米,覆盖率百分之六十。”
“够了。”李梅把铅笔扔在桌上:“通知各大队:拆除尾部炮塔以外的所有自卫武器,每架b-29必须装载六吨69集束燃烧弹。飞行高度降到两千米。”
简报室里响起吸气声。
“将军,两千米高度在日军高射炮有效射程内。”第73轰炸机联队指挥官站起来:“而且拆除机枪,如果遭遇战斗机……”
“夜间轰炸,战斗机威胁降低百分之八十。”李梅打断他:“低空飞行能提高投弹精度百分之四十,增加载弹量百分之三十。这是数学问题。执行命令。”
没有人再说话。过去两周的试探性轰炸数据摆在桌上:十一次行动,损失率百分之四点七,远低于欧洲战场的百分之十五。李梅的决策用数字说话。
同一天下午,目标选定委员会在隔壁房间争论。
“优先目标应该是隅田川沿岸的军工厂。”海军代表指着地图:“摧毁这些,日本联合舰队就失去维修能力。”
“住宅区。”陆军航空兵参谋反驳:“让工人无家可归,生产线自然停摆。我们在德国试过,效率更高。”
严明翊坐在会议桌末端,安静地听完所有发言。等争论陷入僵局,他才站起身。
“李梅将军,我有个提议。”
李梅抬起眼皮看他。
“关于最终目标清单的微调权。”严明翊说:“我可以用一样东西交换。”
会议暂停十分钟。两人走进隔壁的小储藏室。
严明翊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质提箱,取出一个深褐色陶坛。坛口用蜡密封,贴着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汉字:“壮骨酒”。
“我的部队能在高强度作战后快速恢复,这东西有点作用。”严明翊把坛子放在桌上:“一坛换一次清单调整机会。你可以先验货。”
李梅盯着陶坛看了三秒,拧开密封盖。一股浓郁的药酒味弥漫出来,混合着草本植物的气息。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然后舔了一下。
十秒钟后,李梅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右手在桌面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这个动作被严明翊看在眼里。
长期熬夜指挥带来的神经性头痛,刚才那瞬间减轻了三分之一。
“清单权限给你五分钟。”李梅盖上坛子:“只能调整一个次要目标区域。”
“足够。”
回到会议室时,目标地图已经铺开。浅草区被标为a级优先,城东区b级,本所区b级。严明翊拿起红铅笔,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东京都中心区。
在标满工厂和住宅区的色块之间,他的笔尖停在一个位置:九段坂。
那里用日文标注着四个小字:“东京招魂社”。
委员会成员们皱起眉。那是个宗教场所,不在任何军事目标清单上。
严明翊没有解释。他用红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笔迹坚定。然后他放下铅笔,退回座位。
李梅看了一眼那个圆圈,又看了看严明翊。
“列入c类覆盖区。”李梅对记录员说:“燃烧弹散布范围自然会覆盖到。”
没有讨论,没有质疑。李梅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字。
8月23日下午4时20分,天宁岛北机场。
地勤人员推着弹药车在跑道旁奔跑。69集束燃烧弹从仓库运出,每枚弹体长八十厘米,直径二十厘米,外壳涂成橄榄绿色。
“装填组!动作快!”士官长吼着:“每架机二十四串,一串三十八枚!检查引信!”
b-29的弹舱门全部打开。
机械臂将燃烧弹串吊装进去。另一些地勤正在拆卸轰炸机的自卫武器——除了尾炮塔的双联装127毫米机枪,机背、机腹、机侧的炮塔全部被拆除,留下的窟窿用金属板临时封盖。
第869轰炸机中队的飞行员们围在简报板前。
“航路图。”作战参谋用教鞭指着:“起飞后爬升至六千米,这段航程日军雷达探测不到。接近本土海岸线前下降到三千米,利用云层掩护。进入东京湾后,降到两千米投弹高度。”
另一名参谋分发目标照片:“主要投弹区,浅草。次要区,城东和本所。注意,九段坂一带也在散布范围内。”
“那是神社。”副驾驶皱眉。
“那是木质建筑密集区。”参谋面无表情:“燃烧弹不会区分目标性质。投弹后立即爬升转向,在相模湾上空集合返航。有问题吗?”
没有人提问。
黄昏5时40分,第一架b-29开始滑行。
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四台莱特r-3350发动机喷出黑烟,庞大的银色机体在跑道上加速。机头抬起,轮胎离地。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6时15分,三百一十七架b-29全部升空。它们在太平洋上空组成三个梯形编队,每架间隔一百米,高度差五十米。箱形编队在夕阳余晖中向西飞行,机翼反射着最后的光。
东京时间,8月24日凌晨1时07分。
第一波领航机抵达房总半岛以南八十公里海域。
“下降到三千米。”编队指挥官在电台里下令。
庞大的机群开始降低高度。云层包裹了机身,舷窗外一片灰白。仪表盘上的高度计指针稳定转动。
1时43分,机群穿过浦贺水道。
东京湾出现在下方。夜色中的城市只有零星灯光——灯火管制已经实施半年。但月光下能看见城市的轮廓,像一片巨大的阴影铺在海边。
“发现探照灯。”机枪手报告。
三道光柱从横须贺方向扫来,在云层下交叉移动。高射炮的火光在远处闪烁,炮弹在四千米高度爆炸,黑色烟团散开。
机群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向西北飞行,高度降到两千五百米。
2时11分,领航机抵达投弹起点。
“打开弹舱。”
液压系统发出嗡鸣,弹舱门向下打开。夜风灌进机舱。
“瞄准点确认。浅草区,驹形堂地标。”
投弹手趴在诺顿轰炸瞄准具上,十字线对准下方黑暗中的城市。他的手指放在投弹按钮上。
“照明弹,投。”
四枚照明弹脱离弹舱。它们在八百米高度张开降落伞,镁粉剧烈燃烧,发出刺目的白光。下方两平方公里的区域被照得如同白昼——密密麻麻的木质房屋,狭窄的巷道,弯曲的河流。
“燃烧弹,投。”
第一串69集束燃烧弹落下。
弹体在五百米高度自动解体,三十八枚小型燃烧弹像种子一样散开。每枚小弹触地瞬间,内部装置将凝固汽油混合物向外喷射。这些粘稠的液体遇到空气立即自燃,变成一摊摊蔓延的火焰。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三百多架轰炸机依次进入投弹航线。每架机在目标区上空停留时间不超过九十秒,投下六吨燃烧弹后立即爬升转向。
浅草区先烧起来。
火焰从十几个点同时爆发,迅速连成火线。木制房屋像干燥的纸一样燃烧,瓦片在高温中爆裂。火线沿着狭窄的巷道蔓延,速度达到每秒三米。
城东区接着燃烧。
本所区也陷入火海。
燃烧产生的热空气上升,形成强大的对流。地面温度在十分钟内上升到八百摄氏度。街道上的沥青开始融化。消防水管喷出的水柱在火焰上方就直接汽化。
凌晨2时34分,第211号b-29飞过东京都中心区上空。
投弹手已经投完了主要载荷。按照战术规定,剩余的少量燃烧弹应该随机散布在次要区域。
他的手指在投弹按钮上停顿了一秒。
瞄准具的十字线下,出现了一片特殊的建筑群:高大的鸟居,成排的石灯笼,深色的木质社殿。这片区域的建筑密度不高,但周围有大量树木。
投弹手按下了按钮。
最后三串69燃烧弹落下。它们在空中解体,一百一十四枚小型燃烧弹像一场金属雨,覆盖了九段坂附近两万平方米的区域。
第一枚落在主殿屋顶。
凝固汽油粘在木瓦上,火焰瞬间窜起三米高。火舌沿着屋檐蔓延,舔过绘有家族纹章的匾额。木质结构在高温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第二波燃烧弹落在参道两侧的树木上。松树和樱花树变成一支支巨大的火炬。石灯笼在火焰中炸裂。
第三波覆盖了偏殿和陈列馆。火焰从窗户涌入,吞没了内部的一切。
东京招魂社在十五分钟内变成一片火海。
主殿的屋梁倒塌时,扬起的火星被上升气流卷到百米高空,混入整个东京燃烧产生的巨大烟柱中。
凌晨3时20分,最后一架b-29完成投弹爬升。
飞行员从侧窗回望。
整个东京东部在燃烧。
火焰覆盖的区域至少有十五平方公里,巨大的橙红色光芒映亮了夜空。浓烟上升到五千米高度,形成一道黑色的墙壁。
热对流产生的风暴在城市上空呼啸。燃烧的碎片被卷到空中,像一场倒着下的火雨。
机舱无线电里传来各机报告:
“211号,任务完成,弹药耗尽。”
“308号,完成,右侧发动机过热,正在处理。”
“019号,完成,机腹轻微损伤,可以返航。”
损失初步统计:三百一十七架出击,九架未能返航,损失率百分之二点八。远低于预估的百分之五。
凌晨5时,第一架b-29降落在天宁岛。
李梅站在塔台里,手里拿着初步侦察机的电报:“目标区百分之八十焚毁。火焰持续蔓延,预计最终过火面积超过二十平方公里。具体伤亡待评估。”
他把电报递给刚下飞机的严明翊。
严明翊扫了一眼数字,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九段坂区域完全焚毁,无建筑幸存。”
“你的‘次要目标’处理了。”李梅点了支雪茄:“下次交易,我要十坛那种酒。”
严明翊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东方,天空开始发白。
在四千公里外的东京,太阳正从燃烧的废墟上升起。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汽油的味道。消防车在扭曲的街道上寸步难行,救护人员从瓦砾中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在九段坂,招魂社的主殿只剩下几根碳化的柱子。石制的鸟居被烧得开裂,上面的铭文无法辨认。陈列馆里的物品全部化为灰烬。
大本营在清晨6时接到报告时,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神社……”一名老军官声音发抖。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陆军大臣打断他:“美国人找到了新的轰炸方法。下一次,可能是大阪,可能是名古屋。我们的防空系统必须彻底重组。”
但这句话已经晚了。
在关岛,李梅正对着日本地图,用红笔圈出下一个城市:“名古屋,飞机工厂集中地。两周后,等机组休整完毕。”
他的“烧烤摊”刚刚开张,生意会越来越好。
而严明翊已经回到自己的指挥部。桌上放着硫磺岛登陆计划的最终草案。他看了一眼日历:1943年8月24日。
距离进攻硫磺岛,还有八十七天。
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更残酷,更高效,更不留余地。东京的火光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火焰会烧遍整个日本列岛,直到战争机器彻底停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