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身形越发单薄,温润的面容上蒙了一层青灰色,
似有颓然灰败之意。
长青捏着手里的东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曾记得,裴桢刚进宫时的意气风发,而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连自己的家人也护不住……
长青口吻里也夹杂了一些不忍,只是他是皇帝禁卫,
这样的不忍让他有种背叛皇帝的感觉。
“裴大夫。”
“看来只有杀了我,陛下才能消气。”
裴桢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整理了衣袖与发冠,还十分温柔的将青色衣衫上的灰尘都掸去。
然后视线落在长青脸上,大有坦然赴死的意思。
倒是个有气节的男子,怪不得江夫人如此舍不下他。
“陛下有旨,册裴大夫为正八品御医,自今日起,进太医院供职,赐家宅,赐奴仆。”
裴桢眉眼停顿了一瞬,面上浮现出不可置信,
当真与长青所说完全相同,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长青,
“陛下为何要这般?是不是小鱼……”
他的眼底划过惊恐,以为皇帝对江稚鱼做了什么。
“陛下一向赏罚分明,裴大夫曾救过江夫人一命,作为江夫人曾经的丈夫,这是陛下对您的感谢。”
“可她……也是我的妻子。”
长青没想到他这般执拗,心里的那丝不忍也终于消散,
冷着脸,说出的话却有几分规劝之意。
“裴大夫,陛下寻了江夫人五年,如今寻到自然不会轻易放手,况且江夫人与陛下乃少年夫妻,情谊甚笃,当年分开也是因一些误会而已。”
“你一后来者,能得陛下这般宽恕已是不易,若还有什么荒唐想法,还请在做之前想想自己的家人。”
“踏踏实实去做你的太医院御医,这为你,为江夫人,都好。”
说罢,长青转身而去。
空荡的房间里,连呼吸声都缓慢了许多,
看见和离书三个字和那鲜红的指印后,
心脏像被一张大掌用力捏住,捏成粉碎。
他将和离书贴在自己胸口,喉间发出压抑的嘶吼声,
余光处,那张明黄色的圣旨落在脚边,
那是他期盼已久的功名,是他从落城归来的目的,是振兴家族的一道船柄。
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再也带不回他的妻子。
谢临川并没有细问裴桢可有同意和离,
他侧眸看了一眼呆坐在床榻上的江稚鱼,
几样精致的小菜,已经是这家客栈的极致水准了,
江稚鱼没什么胃口,任由谢临川给她夹了一碗,
江稚鱼一直未抓起那双筷子,清冷的眸子盯着他,
“阿煦呢?我要见他。”
“乖乖用饭,过后我自会告诉你。”
终于抓起筷子将碗里的饭菜胡乱塞进嘴里,味同嚼蜡一般吞入腹中。
谢临川静静的看着她,没几分钟她就放下了碗筷,
“我吃饱了,阿煦在哪?”
谢临川无声蹙起眉心,静默了几秒,没有要带她见阿煦的意思。
“带我去见阿煦好不好?”
“小鱼儿。”
他唤她的名字,却叫江稚鱼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她腾地一声站起来,桌子上的碗筷也险些掀翻,
“谢临川!你说过不会对阿煦怎么样的!”
在那双杏眸里,他看到了不信任和厌烦。
“他不会有事,只是……孤不会再叫你见到他。”
是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牵绊。
每见到一次,就意味着她会怀念那个男人一次。
他不准她念。
“阿煦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让他离开自己的母亲!谢临川,你还是人吗?”
“小鱼儿,我们也会有孩子的,等你有了孤的孩子,就会忘了他。”
江稚鱼眼眶蓄满泪水,眼尾殷红甩开他的触摸,
“然后呢?生下孩子交给江晚情抚养吗?”
“谢临川,我是人,不是任你摆布的玩偶,我已经答应跟你回宫,但是孩子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孤不会让我们的孩子交到别人那里抚养,但是这个孩子,孤要定了!”
“不可能。”
“此生,我只会有阿煦一个孩子。”
当年在观音庙生下阿煦后,她的身子就被寒气侵蚀,伤了根本,
裴桢为她诊脉后,也十分叹息的告诉她,
或许以后她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
这话,她不会告诉谢临川,就如同阿煦的身世,绝不会被他知晓。
而现在,她更加不确定他会不会在知道阿煦身份以后,将他送到碧霄宫去。
况且阿煦在落城养成了一副无拘无束的性子,
在宫里生活,只会将他推入另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