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在大殿内行过礼后,萧太后一直未出声让她站起来,
漫不经心的用盖子将茶汤上的浮沫撇去,
直直的打量着殿中跪着的女子。
她一身青色衣衫,乌发用木钗盘起,白皙的鹅蛋脸沉静似水,一派青黛似远山,朱唇胜赤霞的好风光。
不许任何装点,只站在那里,便引得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好风姿,的确不容易忘怀。
“多年未见,你倒没什么变化,一如从前貌美。”
“太后也一如从前,雍容典雅,令人望而生畏。”
萧太后冷冷一笑,眼尾没有半分笑意,
穿过这张面,似乎看到了另一张让她厌恶了一辈子的脸。
这古人所言还真是不错。
殿中女子虽跪着,可腰身却挺的笔直,像一棵风雪吹不倒的傲梅,
那风骨,像极了江照。
萧太后面上划过几分厌恶,她将茶盏放下,
“如今,皇帝给你封了个什么位份?”
她口吻轻散,随意到像在问街边的小狗。
“民女并无位份。”
话音落下,萧太后面上拧出浓浓的厌恶,
“连个位份都没有,这么说,连宫里的宫女都不如?哀家还以为皇帝有多重视你。连宜春殿都挪出来给你独居,如今看来,不过就是个暖床的丫鬟而已。”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咬紧了唇瓣,萧太后辞色即便再锋利,说的也是实话,
谢临川如今不过就是将她当做了一只困在身边的雀。
予取予求而已,雀的悲观又何曾重要过。
“太后说的是。”
萧太后轻蔑一笑,转而想起江晚情昨日递进来的话,
她话的意思是,江稚鱼在宫外几年已经另嫁了旁人。
如今又重新爬上龙床,莫不是在外边受够了苦日子?
萧太后话里的羞辱和厌恶已经丝毫不加掩饰,
“既然嫁了人,就该老老实实在宫外过日子,如今知道了?龙床可不是那么好爬的,虽说你与皇帝做过几年夫妻,可他的性子你应该知晓,必然是介意你二嫁之身才不肯赏你个位份。”
江稚鱼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到了今日会面临怎样激烈的言语和羞辱。
“太后娘娘既然知晓陛下的心思,何不规劝陛下,既然规劝不住,民女也无法给太后一个满意的答案。”
比五年前乖顺的模样可强多了。
江稚鱼也知道在萧太后面前,她说什么都会被挑出错,
“你是在嘲笑哀家作为太后,规劝不了皇帝吗?”
“民女不敢。”
当年她嫁给谢临川很久之后才知道,萧太后有意将自己妹妹的女儿许配给谢临川,
然而,却被姑母先一步给他们二人赐了婚。
所以,她便成了萧太后的眼中钉。
更何况如今她才知晓,萧太后并非谢临川生母。
她的恼怒,多数也来源于养子的不好掌控。
所以,如今的萧太后不仅是她的对立面,
更是……谢临川的对立面。
若是萧太后开口将她撵出皇宫,想来谢临川也没办法违抗太后之命。
江稚鱼抿着唇,静静等着萧太后的怒火,
萧太后的怒意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盯着江稚鱼的脸,嗓音里裹着怒气,
“怎么哀家听你的意思,是不愿伺候皇帝?”
“当年与陛下和离后,我便没想过会再回来,更未想过要重回陛下身边。”
倒是在厌恶之外,对这女子的骨气生出一丝欣赏。
她扶着扶手站起来,慢慢走到江稚鱼面前。
手指挑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着这张脸,
“怪不得皇帝对你念念不忘,这样的好颜色,任哪个男人都不能轻易忘怀。”
“只是,皇宫不比青楼,容貌姣好也从来不是女子留在皇宫的理由,哀家也容不下你这么个二嫁之身在宫里兴风作浪!”
眼尾划过一片淡漠,那是多年浸淫后庭,对任何生命和权势的漠然。
却也在险境之中,看到一丝希望。
“太后不喜民女,民女一早便知,可太后也了解陛下的性子,有陛下在,太后也不能对民女怎么样。”
果不其然,萧太后盛怒之下,面上的怒容已然敛不住,她刚回宫,也急需一件事来助她立威。
江稚鱼,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抬手在自己的鬓发上取下一支金簪扔在江稚鱼面前,
随后转身坐回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缓慢而又平稳的笑着吐出每一个字,精准的敲击在江稚鱼的心口上。
“哀家倒是小瞧了你的胆色,与你那姑母一样竟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只是哀家眼里容不下你,今日势必要将你送出宫去。”
“只是你这张脸实在祸国,哀家只瞧一眼便心生厌恶,在你出宫之前自己将容貌毁去,哀家便留你一条命!”
此刻,容貌,前程,荣宠,全都变得不再重要。
自从踏上回京之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竟让她觉得,比前五年还要漫长,她不想自己的后半生都困在这所冷冰冰的宫廷里。
在萧太后的视线里,划出一道狠绝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