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深了。
鸿胪寺驿馆。
气氛压抑得象是坟地。
白天在殿前广场丢尽了脸面的北莽二王子拓跋宏,此刻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喝着闷酒。
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和扭曲。
脖子上那道被刀锋划破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
是那被一个六岁的奶娃娃,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狠狠踩在脚下的尊严!
“陆安……”
拓跋宏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小杂种!”
“本王不杀你,誓不为人!”
他今天丢的脸,实在是太大了。
不仅和亲的计划泡了汤,连草原第一勇士巴图都折在了这里。
这要是传回北莽,他这个二王子,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殿下,息怒。”
一个穿着黑衣、身形如同鬼魅般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的阴影里。
他是北莽潜伏在京城的暗探头目,代号“孤狼”。
“息怒?我怎么息怒?”
拓跋宏红着眼,象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本王恨不得现在就带兵,踏平那座镇北侯府!”
“殿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孤狼的声音很沙哑,象是在砂纸上摩擦。
“那陆安虽然只是个孩子,但手段毒辣,身边高手如云。”
“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
“那你说怎么办?”
拓跋宏一把揪住孤狼的衣领,“难道就让本王咽下这口恶气?”
“当然不是。”
孤狼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明的不行,咱们可以来……暗的。”
他凑到拓跋宏耳边,压低了声音。
“属下已经查清楚了。”
“那小子最近迷上了逛‘鬼市’。”
“而且每次去,都只带一个护卫。”
“那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每天都有人莫明其妙地失踪。”
“咱们只要在-那里设下埋伏,找几个亡命之徒……”
孤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是皇帝,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拓跋宏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
硬的打不过,还不能玩阴的吗?
“好!”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
“就这么办!”
“你去找人,要最好的杀手!”
“钱,不是问题!”
“本王要让他……死无全尸!”
……
两人在密室里商议着恶毒的计划。
却不知道。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通过房梁上的一只不起眼的小飞虫(锦衣卫特制窃听器),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千里之外……哦不,是几条街之外的镇北侯府。
书房里。
陆安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现场直播”。
“啧啧。”
“还想找杀手暗算我?”
“这帮蛮子,脑子里是不是除了肌肉,就剩下草了?”
“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放下耳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沉炼。
“都录下来了吗?”
“回公子,一字不差。”
沉炼躬身道。
“很好。”
陆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既然人家都把剧本写好了。”
“咱们要是不配合着演一出,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过。”
“我这人,不喜欢被动挨打。”
“他不是想找人埋伏我吗?”
“那我就……先下手为强。”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陆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阿大。”
“在。”
“去,给我找个最大、最结实的麻袋来。”
“再准备点石灰粉、辣椒水、板砖什么的。”
“今晚。”
“本少爷要亲自去一趟驿馆。”
“给咱们这位远道而来的二王子殿下……送点‘土特产’。”
……
夜,更深了。
驿馆内,灯火通明。
拓跋宏正和孤狼商议着暗杀的细节,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安人头落地的场景。
“这次,一定要万无一失!”
“放心吧殿下,我找的都是亡命徒,失手了也不会牵连到我们。”
“好!事成之后,本王重重有赏!”
就在这时。
“砰!”
窗户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倒灌而入。
“谁?!”
拓跋宏和孤狼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只见窗台上,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高大如铁塔,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另一个……
又矮又小,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还蒙着块黑布。
只露出一双乌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
“哟。”
陆安站在窗台上,冲着屋里那两个目定口呆的家伙,招了招手。
“两位,聊着呢?”
“陆……陆安?!”
拓跋宏象是见了鬼一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陆安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得象只猫。
“我来……查水表。”
“啊?”
“哦不对,是来送温暖。”
陆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听说二王子殿下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夜不能寐。”
“我特意来,帮您……松松筋骨。”
“助您安然入睡。”
话音未落。
他身后的阿大,已经动了。
快若闪电。
孤狼刚拔出一半的刀,就被阿大一记手刀砍在脖子上,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而拓跋宏。
还没来得及喊出“护驾”两个字。
就感觉眼前一黑。
一个散发着浓浓麻布味的巨大口袋,从天而降。
直接把他从头到脚,给套了个结结实实。
“呜呜呜!”
“什么东西?!”
拓跋宏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却发现这麻袋结实得象铁桶一样。
紧接着。
他感觉自己被人象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扛在了肩膀上。
“走你!”
陆安拍了拍阿大的肩膀。
“找个没人的小巷子。”
“咱们今天,就替北莽狼主,好好教育教育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
半个时辰后。
京城,某个不知名的死胡同里。
传来了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
“砰!砰!砰!”
“哎哟!”
“别打脸!本王是王子!”
“砰!砰!砰!”
“啊——!我的腿!”
“说!还敢不敢打我小迷妹的主意了?”
“不敢了……不敢了……”
“说!还敢不敢在京城嚣张了?”
“不敢了……饶命啊……”
“说!我帅不帅?”
“……帅!您最帅!您是天下第一大帅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陆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阿大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麻袋。
“行了,差不多了。”
陆安吐了口唾沫。
“再打下去,真打死了,不好跟皇帝交代。”
他走到麻袋前,解开绳子。
“滚出来吧。”
一个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衣衫褴缕的人形物体,从里面滚了出来。
正是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二王子,拓跋宏。
此时的他。
哪里还有半点王子的模样?
整张脸肿得象猪头,眼框发青,嘴角流血。
身上那件名贵的皮袍,也被踹得全是脚印。
“呜呜呜……”
拓跋宏趴在地上,哭得象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太欺负人了!
不仅用麻袋套头,还往里面撒石灰粉,灌辣椒水!
打人不打脸,他们专门往脸上招呼!
简直是毫无人性!
“哭什么哭?”
陆安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今天,只是给你个小小的教训。”
“让你知道,这京城,不是你家后院。”
“不是你想撒野,就能撒野的。”
他弯下腰,从拓跋宏的腰间,解下了一块雕龙画凤的极品羊脂玉佩。
又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
信上,赫然写着他和三皇子赵厉勾结的罪证。
“不错,收获颇丰。”
陆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东西揣进怀里。
“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
“今天就先放你一马。”
他收回脚,一脸嫌弃地说道:
“滚吧。”
“记住,明天上朝,要是让我再听到半个‘和亲’的字眼……”
“那下一次,就不是麻袋套头这么简单了。”
“我会让你……人间蒸发。”
拓跋宏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狼狈的模样,像只丧家之犬。
……
第二天。
早朝。
北莽使团再次上殿。
但所有人都发现,今天的二王子拓跋宏,有点不太对劲。
他穿着一身高领的衣服,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粉。
但依旧遮不住那高高肿起的脸颊,和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走路的姿-势,也一瘸一拐的,象是被人打断了腿。
“二王子,你这是……?”
隆景帝看着他那副尊容,一脸的疑惑。
“没……没事……”
拓跋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昨夜……昨夜梦魇,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了。”
“哦?”
皇帝将信将疑。
而站在文官队列里的陆安,则是强忍着笑意,差点没憋出内伤。
从床上摔下来?
摔得这么有艺术感?
这借口找得,还真是……清新脱俗啊。
“陛下。”
拓跋宏深吸一口气,突然跪了下来。
“关于和亲之事……是在下唐突了。”
“我北莽,愿意无条件臣服!”
“只求……只求陛下能让我们早日回国!”
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了。
太可怕了。
尤其是那个六岁的魔鬼。
皇帝愣住了。
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昨天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北莽王子。
怎么睡了一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怂得跟孙子一样?
昨晚……
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正拿着根糖葫芦,舔得正欢的小小身影。
只见陆安抬起头,冲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笑容,阳光璨烂。
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孺子可教也。”
陆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物理疗法,还是挺管用的。”
“就是不知道,能管用多久。”
“算了,不想了。”
“先吃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