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氏怔住。她虽见过陈景玥杀人模样,但屠戮数十万百姓,太过匪夷所思。
她喃喃自语道,“可,国公爷从未提起。”
“你刚回京,国公爷公务缠身,许是还未得空说起。”叶氏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主位上,陶老夫人笑着打趣:
“从前怎不知你们姑嫂这般亲近,凑在一处说个没完?”
叶氏起身走到老夫人身旁,挽着她胳膊撒娇:
“祖母这话说的,我与六妹妹向来亲厚。”
陶老夫人作势嗔怪:
“黎哥儿都已娶亲,云姐儿也快及笄,你这当娘的还没个正形。”
满堂笑声中,叶氏淡然自若,八面玲珑。
陶氏垂下眼帘,指尖抚过茶盏,还处于震惊之中。
陶府内,一处临水暖阁,三面琉璃窗,地龙烧得暖融如春。窗外可见覆雪松竹、结冰池塘,室内水仙与腊梅幽香浮动。
两位年长表兄聚在一处谈论正事,见赵原听得专注,邀他围坐。
长房长孙陶晏黎侃侃而谈,许多见解令赵原暗自佩服。
可说到东南军政时,陶晏黎神色激愤:
“皇上竟只将那女魔头革职了事,实是姑息。依我看,合该诛其九族,凌迟三千,方对得起东南枉死的数十万百姓。”
赵原听得一怔。
二房陶晏瑞不停使眼色,陶晏黎却视若无睹,继续道:
“赵原表弟,若我是你,当劝谏国公爷,趁早与那魔头断绝师徒名分,免得将来受她牵累。”
赵原迟疑道:“晏黎表兄所指,是景玥师妹?”
“正是那陈景玥。”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赵原方才还觉这位表兄见识不俗,此刻却觉其言辞过于武断,“景玥师妹为人宽和有理,待我母子甚好,非滥杀之人。”
陶晏黎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倾身向前,开口:
“若她没有屠杀数十万百姓,皇上为何下旨革去她镇南将军之职?她可是在东南平乱,立下大功。”
赵原身子僵住,脸色变得铁青,一时语塞。
陶晏黎见好就收,转而谈起一桩礼部趣闻。
赵原却再难入耳,浑浑噩噩待到宴散。
回到国公府,他急问门房:“父亲可曾回府?”
“国公爷刚回。”门房笑答。
赵原转身往书房去,推门直入:
“父亲!我今日听闻,景玥师妹在东南屠戮百姓,被皇上革职,此事当真?”
赵岩抬眼看向儿子,见他神情紧绷,缓缓起身,行至赵原面前:
“此事景玥未曾与我细说。但她确实因行事酷烈、株连过广,加之敛财之议,被革去镇南大将军一职。”
“怎会如此?”赵原垂下头,似被抽去全身力气。
“可那又如何?”赵岩话锋一转。
赵原猛地抬头。
“只要你从心底信她,”赵岩目光如炬,一字字道:
“信她所作所为必有缘由,信她品行未改,这些纷扰,便动不了你的心。”
“信她?”
“是,信她。”赵岩凝视儿子双眼,忽问,“此前景玥军功日盛,我本已绝了与陈家结亲的念头。如今她归乡思过,这念头反倒又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
“原儿,你可愿娶景玥为妻,与她共守赵氏门庭?”
赵原耳根变红,回答却未迟疑:“儿子愿意。”
“为何愿意?”赵岩追问,“是贪她容貌?慕她才干?还是图她将来可能复起的权势?”
赵原思索片刻,低声道:
“景玥师妹容色出众,却无半分娇柔之态,令人见之难忘。她本领高强,行事果决,儿子明白父亲深意。儿子自知才能平平,若有景玥师妹相助,国公府基业才能绵长安稳。”
赵岩大笑:“好!你娘将你教得很好。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按住儿子肩膀,目光灼灼:
“我赵岩的儿子,绝非庸碌之辈。你不必妄自菲薄。”
赵原得到父亲肯定,满心激动,面上强作镇定:“儿子谨记。”
“待景玥及笄,我便去陈家提亲,可好?”
“好。”赵原低声应下,脸上红潮已漫至脖颈,再难维持从容,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赵岩望着儿子背影,笑声朗朗,久久未歇。
腊月二十六,高帝遣使送来赏赐。
陈景玥命人设香案,领全家跪拜谢恩。
送走传旨宫人,陈老爷子笑得胡须轻颤,陈奶奶双手合十:
“祖宗保佑,咱陈家竟还有接皇帝赏赐的一天。”
见陈景玥返回,她忙拉住问:
“大丫,你这到底是多大的官?立了啥功,连皇帝都记着给赏?”
“不过是个无兵权的虚衔大将军,一品。”陈景玥语气随意。
“一品?”陈奶奶拽过陈景衍,“小宝,快跟奶说说,一品是多大的官?”
陈景衍笑道:“一品是最高的品级。不过姐说了,官场不能光看品级,带兵的将军,还得看手中实权。”
陈奶奶听得一知半解。杏花在旁道:“这不就是个响亮名头,专唬人的?”
“差不多。”陈景玥含笑应声,招呼家人往后院去。
陈永福对妻子低语:“这名头可不止唬人,用处大着呢。”
“你怎知道?”
“赵先生讲的。”陈永福语气笃定,“他什么都懂。”
陈景玥跟在父母身后,听着他们絮絮言语,唇边泛起笑意。
刚回西厢院,慕青来报:“主子,方家人已经找到。”
“现在何处?”
“府城外一农户家借住,共七口人,方家老母病重,不方便移动。”
陈景玥略一思索,吩咐道:
“让田竹、尤家喜前去治病,告知他们东州情况。等方母病好些,他们要留下我们会好生安置。若要回去,待东州彻底安稳下来,就派人护送他们回去。”
“是。”慕青领命退下。
转眼已过年关。
钱先生寻到陈永福请辞,表示陈景衍若想考举人,最好去府城书院。
那里的先生学识渊博,同窗也多俊才,于学业进步大有益处。
陈永福再三挽留,钱先生却去意已决,只好找来陈景玥劝说。
前院书房里,陈景衍正伏案作文。
钱先生捧书看得入神,一道身影停在门前,遮住部分光亮。
他抬头,见陈景玥含笑立在门口:“钱先生,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