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道:“只要下官力所能及,陈将军尽管吩咐。”
“听闻雍州府城的南松书院,那里的先生博学多才,多有厌弃官场、辞归讲学的贤能,就连致仕的老翰林也不少。”
陈景玥放下茶盏,“我想送幼弟前往求学,奈何需人举荐。不知许大人可否修书一封?”
“原来是此事,陈将军派人传句话便可,还劳你亲自跑这一趟。”许文杰当即写下一封举荐信,盖上私印,交给陈景玥。
陈景玥收好信,目光掠过静立随从:
“许大人在平湖县令任上,早已满一任了吧?不知对日后,可有何打算?”
“陈将军此言何意?”许文杰神色微动,挥了挥手,随从躬身退下,守在门口。
“许大人有勇有谋,但仕途之道,只怕颇为艰难。”
见许文杰脸色大变。
陈景玥语气平静,继续道:
“许大人虽是读书人,却因顺应燕王起兵,以军功得了哨所提调官之职。后又因”
她略顿,凝视许文杰,“因你我相遇机缘,方坐上这县令之位。许大人善于把握时机,心愿得偿,却也自此断送前程,走了武将的路子任文官,加之仅有秀才功名,上峰眼中终究是异类。如今进,苦求无门。退,又不甘同流合污、敛财钻营。以至午时还早,已酒气满身。”
陈景玥的一番话说完,许文杰面色变幻,震惊非常。
他倏然起身,长揖到底:
“陈将军料事如神,可是有破局之法,望能指点下官?”
“许大人请坐。”陈景玥微微抬手,身形未动,“敢问大人当初武将转文官,所为何来?是为掌权行令,为厚禄荣华,还是为光耀门楣?”
许文杰眼帘微垂,心下暗忖陈景玥何出此问。
“许大人,”陈景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顾虑其他,如实说来即可。”
许文杰抬眼,对上近前那双眸子,如古井无波,却将他里外照得透彻。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许文杰坦然开口:
“不瞒将军。当年初得秀才时,曾怀揣家国之志,只愿为百姓谋福。可历经世事后,如今所求,不过高官厚禄,光耀门庭。”
他苦笑摇头,“前任知府视我为霍将军之人,虽未有刁难,却始终心存芥蒂。现任知府嫌我出身军伍、功名不显,亦不信重。当年托你的福,因缉拿残害流民的官兵,借吴将军之线,得霍将军举荐,方得县令之位。可那番功劳,霍将军当日已赏过。此后我想再攀交情,却连门路也寻不着。至于吴将军,早已调离雍州,音讯难通。”
陈景玥微微颔首:“许大人所言,皆是人之常情。”
她话音一转,“若你胸中豪云壮志尚存,我倒可以试着给你争取一番。只是,”
陈景玥目光变得凌厉,直视许文杰:
“你得记住,从今往后,要秉持心向百姓。”
许文杰呼吸一滞,只迟疑片刻,再度起身,沉声抱拳:
“好,只要陈将军能为下官谋一条出路,下官必谨记恪守将军之言。”
陈景玥微微颔首,起身一礼:
“既然事已谈妥,我就此告辞。”
不待许文杰再言,她已转身迈步。许文杰忙快步相送,直至县衙门外。
望着陈景玥策马远去,许文杰连日暗淡的眼底,盛满炙热。
陈景玥回到北院,径直去到弟弟院中。
钱先生走后,陈景衍在自己书房看书。见陈景玥回来,起身问道:
“姐,听说你一早就出门,这大半日去了哪里?”
陈景玥绕过书案,靠坐在陈景衍刚让出的椅子里,将举荐信放在桌面。
清风进屋奉茶。陈景衍拿起信看过,疑惑的看向姐姐:“你去了县衙?”
陈景玥含笑点头。
清风退下,陈景衍略一思索,又问:
“是不愿在书院暴露身份,才让许大人出面举荐?”
“我老弟果然聪明。”陈景玥随手翻看案上论语,只觉头大,又嫌弃地合上。
“这里头,可有什么说法?”陈景衍走到书架旁,取出几本新淘来的游记。
陈景玥眼前一亮,接过翻看几页,唇角勾起,都是她喜欢的。
“姐,”陈景衍见她只顾看书,出声催促,“别光顾着翻书,说说为什么要这般安排?”
陈景玥合上游记,抬眼时,神色已转为郑重:
“因为我剿灭梅家,大抵做得不够彻底。此番从东州回来,途中遇到几波刺杀。”
陈景衍脸色骤变,眼中升起怒意:
“他们不好好躲着,既然还敢动手,姐,你可有受伤?”他上前一步,将陈景玥上下打量。
“无事。”陈景玥语气轻松,“所以咱们去书院读书,只说是寻常富户,家中略有薄田,莫要提及我。也省去许多麻烦。”
陈景衍神色郁郁,眼带哀怨:
“这些事你回来竟未提过。若你不在时,有人寻上门,家里人都蒙在鼓里,连个应对之策都没有。”
“这个嘛”陈景玥低头翻书,有些心虚的解释:
“我原想着不让家里人平白担心,只吩咐慕青对周遭多加留意。但你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该让家里有个防备,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陈景衍见姐姐态度诚恳,不再纠缠:“那得早些告诉爹和爷爷。”
“好。”陈景玥应得干脆,“你什么时候去书院?我送你。”
“明天如何?”
“这般急?”
“嗯。”陈景衍眉间微蹙,“早去些,多学些,也好争取一次考过。”
“我弟辛苦了。”陈景玥端起茶盏,双手奉上。
陈景衍撇嘴,将茶盏推回:“还是姐姐辛苦,你喝。”
“哦,那好吧。”陈景玥收回手,靠座椅背悠然饮茶。
陈景衍立在案旁,垂眸沉思。
“听说大小姐已经回来,可是来了这里?”门外传来阿丑的声音。
“是,正与少爷在书房说话。”清风低声应道。
陈景玥放下茶盏:“时辰不早,该去正院用饭。”
“好。”
姐弟二人走出房门,朝正院去。
饭后,陈景玥说起陈景衍明日要去书院。
陈家人虽觉突然,但见陈景衍一心向学,也都为他高兴。整个下午,杏花与芸娘都在为他打点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