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想了想:“那还用说?计算啊!你上次不是说,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刀的走位,那都得算出来,然后变成那个什么……纸带?
别的厂哪有那么多会算数的人?算盘都要打烂了。”
现在的数控,还是最原始的纸带控制。
要在纸带上打孔,代表指令。
而这些孔打在哪,需要大量的人工计算。
一个复杂的零件,可能需要几个数学好的人算上好几天。
这也是为什么数控机床虽然好,但很难普及的原因。
没那么多算帐的秀才。
“要是……”林建拍了拍那扇斑驳的铁门,“要是有一种东西,能帮他们算呢?”
“帮着算?”李副部长笑了,“你是指望老毛子给咱们派几百个数学教授?”
“不用教授。”
林建拧开了锁。
“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嘈杂的工厂背景音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淅。
林建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只有那一排排红红绿绿的小灯泡,在黑暗中有节奏地闪铄着,象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的眼睛。
还有那种继电器吸合的“哒哒哒”声,密集而清脆,象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微型暴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松香和金属的味道。
李副部长站在门口,脚下一顿。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能感觉到,这屋里有一种力量。
一种和外面的蒸汽锤、冲压机完全不同的力量。
那种力量是静默的,但又是汹涌的。
“这是啥?”李副部长指着黑暗中那几个闪铄的大铁柜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建站在门边,手按在灯的开关上,但他没开灯。
“领导,您不是要给所有工厂装大脑吗?”
林建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点,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大脑,计算机!”
“计算机?”
李副部长眼珠子瞪得象铜铃,差点没把眼框给撑裂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坐在这个位置上,内参没少看。
那大洋彼岸的星条国,前几年搞出来个叫“埃尼阿克”的玩意儿,听说占地几百平米,也就是个大礼堂那么大,里面全是电子管,一开机,整个城市的灯都得暗一下,那热度能把人烤熟。
眼前这几个铁柜子,还没他家衣柜大。
“你小子拿我寻开心呢?”李副部长指着那排闪铄的红绿灯,“这玩意儿能算数?算盘珠子在哪呢?”
林建没解释,只是把手放在柜体上,那铁皮微温,象刚出锅的馒头。
“领导,这玩意儿不光能算数,还能算命。”林建拍了拍铁皮,“算咱们军工的命。”
李副部长盯着林建看了足足半分钟。这小子眼神太定,不象是在忽悠。
“你想干啥?”
“把能做主的人都叫来。”林建说,“苏副部长,管航空的王主任,还有咱们厂、周边几个大厂的总工。尤其是那些整天抱着计算尺把眼都熬瞎了的老把式。”
“干啥?”
“开眼。”林建咧嘴一笑,“顺便谈谈怎么把产能翻个十倍。”
李副部长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等着。老子要是把人叫来,你给我看个大炮仗,我饶不了你。”
……
半小时后。
几辆吉普车带着刹车时的尖啸,停在了车间门口。
苏副部长是个胖子,管后勤和物资,一落车就擦汗。
后面跟着航空部的王主任,走路带风。
再后面,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那是各厂的宝贝疙瘩,总工。
“老李,你搞什么名堂?”苏副部长一落车就嚷嚷,“我那正调配棉花呢,这都要火烧眉毛了,你拉我来看……看这个破仓库?”
王主任也皱眉,扶了扶眼镜:“李副部,如果是为了那个数控机床的事,咱们在会议室谈就行。我那边风洞数据还没算完,每一分钟都是金子。”
几个老总工也是一脸不情愿,手里甚至还捏着没吃完的半个窝头。
“都来了就好。”李副部长站在门口,脸色严肃,但眼神里透着股兴奋劲儿,“都进去。林建说有个东西,能解决咱们的大问题。”
“林建?”王主任愣了一下,“那个搞出新式步枪的小林?”
“除了他还有谁。”
一行人鱼贯而入。
小黑屋里,灯还是没开。
只有那一排排红绿指示灯在疯狂跳动,继电器的“哒哒”声象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啃噬骨头。
众人一进去,脚步都慢了。
这气氛太怪了。
不象车间,不象办公室,倒象是个……神庙?供奉着某种不知名的神仙。
“这是……”
王主任是搞航空的,接触的洋墨水多。他走到那几个机柜前,鼻子抽了抽。
没有电子管那种特有的焦糊味,也没有巨大的散热风扇的轰鸣声。
但他看着那面板上的跳线,看着那些疯狂闪铄代表二进位的灯泡,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荒谬,但又极其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
“这是……运算设备?”王主任的声音有点抖。
林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打孔纸带。
“王主任好眼力。”
“胡闹!”后面一个姓陈的老总工那是造炮的,脾气火爆。
“运算设备?哪有这么小的?星条国那个我看过照片,那得用卡车拉!这几个铁皮柜子能干啥?装衣服都嫌窄!”
苏副部长也一脸懵:“小林啊,咱们是来谈扩产的。你弄这几个带灯的柜子,是想给咱们表演魔术?”
林建没说话,走到操作台前。
操作台很简陋,就是一个改在大铁桌子上的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开关,旁边放着一个类似电传打字机的东西。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
林建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咱们现在的产能瓶颈在哪?不在原料,不在工人。在于‘算’。”
他指了指陈总工:“陈老,您那门新炮,弹道表算出来了吗?”
陈老脸一红:“那得算几千条抛物线,还要考虑风阻、气温、药温。算盘组三十个人,算了俩月了,还得半个月。”
他又指了指王主任:“王主任,您那飞机的机翼受力分析,卡了半年了吧?”
王主任叹气:“那是高次方程组,太难了。错一个数,满盘皆输。”
“如果我说……”林建的手指在操作台的开关上轻轻抚过,“这些活,它都能干。而且,只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