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把那个一直夹在骼膊底下的黑铁盒子搬到了桌子上。
“咚”的一声闷响。
这盒子看着不起眼,上头连着好几根粗电线,正面有几个仪表盘,还有两排红红绿绿的指示灯。
“这叫‘连环铳’智能防空指挥仪。”林建拍了拍铁皮,“这可是咱们那几台晶体管计算机的亲儿子。”
李副部长围着盒子转了一圈,左看右看:“这玩意儿……能杀人?”
“它不杀人,它教枪杀人。”
林建把图纸摊开,这是一张复杂的连接数图。
中间是这个黑盒子,四周连着四到六门四联装高射机枪,还有雷达。
“首长,咱们现在的防空,靠的是战士们的眼力和手感。打慢的飞机还行,打快的,那是瞎猫碰死耗子。”
林建指着那个黑盒子,语速开始加快:“这个东西,就是个‘电子诸葛亮’。
咱们把雷达或者测距仪的数据接进来,它里头的晶体管电路,能在零点几秒内,算出敌机的速度、航向、高度。”
“然后呢?”李副部长听得云里雾里。
“然后,它通过这些电线,直接控制那几门高射机枪的电机!”
林建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弧线,“它能自动算出‘提前量’,就是枪口该往哪儿指,才能正好撞上飞机。
而且,它能控制四门、六门枪同时开火,指哪打哪!”
“以前是咱们追着飞机打,现在是咱们在飞机的前头布个网,等着它往里钻!”
林建越说越兴奋:“这就是把高射机枪从‘喷壶’变成了‘狙击枪’!咱们的战士只要负责装弹和按按钮,剩下的,全交给它!”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副部长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那个黑盒子,又看看林建,再看看图纸。
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前面的火箭筒、大炮,他都能理解,那是火力的升级。那个追热气的导弹,虽然玄乎,但也还能想象。
可这个……这个什么“指挥仪”……
用电线连着枪?
那个闪着灯的盒子能自己算帐?还能替人瞄准?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范畴。在他几十年的军旅生涯里,打仗靠的是勇敢,是战术,是枪法。
现在林建告诉他,打仗靠的是……算术?靠的是电线?
“你……你是说……”李副部长指着那个黑盒子,手指头有点哆嗦,“这……这铁疙瘩……比……比咱们的神枪手……还……还准?”
“准得多!”林建斩钉截铁,“人会累,眼会花,手会抖。它不会。只要有电,它就是最冷静的杀手。”
李副部长感觉喉咙有点干。他端起紫砂壶想喝口水,手一抖,水洒了一裤裆。
他顾不上擦,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这玩意儿……咱们……咱们能造出来?不需要……不需要找……找老大哥?”
“不用!”林建嘿嘿一笑,“内核就是咱们自己搞出来的晶体管和计算机架构。
老大哥那边还用电子管呢,那玩意儿大得象房子,根本装不上车。咱们这个,独一份!”
李副部长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看着那个黑盒子,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堆零件,而是一个正在缓缓打开的新世界大门。
在这个门里,战争不再是拼剌刀,而是变成了看不懂的电流和数据。
“这……这……这太……”
李副部长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这……这他娘的……也……也太……太那个啥了……”
想说“太神了”,又觉得不够劲。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地盯着那个黑盒子,嘴里还在那儿倒腾:“电线……算帐……自动打……这……这……”
林建看着李副部长那副没见过世面又被震撼得怀疑人生的样子,忍不住偷偷咧了咧嘴。
……
车间里的空气浑浊得象锅浆糊,混合着机油味、铁屑味,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旱烟味。
林建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象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鬼。
老厂长端着个搪瓷缸子凑过来,那是厂里唯一的“奢侈品”——加了红糖的姜水。
“林工,歇会儿吧。这批货,上面催得虽然急,但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用啊。工人们两班倒,机器都烫手了。”
林建没接缸子,眼睛死死盯着刚下线的一排“铁拳-51”。
“你不懂。”林建嗓子哑得象吞了把沙子,“老李,你真不懂。”
他没法解释。
他脑子里有一幅图,一幅地狱的图。
再过不久,北边那个大湖周围,气温会降到零下四十度。
那是啥概念?
撒泡尿如果不带棍,能直接冻在半空。
钢铁会被冻脆,枪栓拉不开,迫击炮底座一震就裂。
而在那片白茫茫的死地里,有一群穿着单薄棉衣的人,正趴在雪窝子里。
他们没有热食,只有冻得象石头的土豆。
为了不暴露,他们甚至不敢动弹,直到最后,整个人和手中的步枪一起,化作晶莹剔透的冰雕。
林建闭上眼,那画面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那是“冰雕连”。
那是整个军工史上的痛,也是所有后世人心头的疤。
“这批货,必须要在入冬前送到。”
林建猛地睁开眼,红血丝几乎要爆出来。
“尤其是那个低温润滑脂,还有给电池做的保温套,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前线就得多死几百个!”
老厂长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把姜水递过去:
“行,行,听你的。我再去把那帮兔崽子吼起来,谁敢偷懒,老子把他皮扒了。”
林建喝了一口姜水,烫,辣,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心里的寒意。
他摸了摸那根冰冷的发射管。
这一次,老子要给你们送点“暖和”的。
……
第一批样品,连油漆都没干透,就被粗暴地塞进了帆布蒙的大卡车。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仪式。只有林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车队卷起黄土,消失在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西线,老鹰岭。
这地界儿名字听着霸气,其实就是个光秃秃的土包子,连棵象样的树都没有,全让炮火给犁了一遍。
负责这块阵地的是二连长李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