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陆执事在院子一角闭目打坐,身上有淡淡的土黄色光芒流转,他在用自身法力缓慢地温养、修复之前传送和战斗留下的暗伤。墨林则在里屋忙前忙后,给依旧昏迷的礁石喂水、擦脸、检查伤口。老大夫开的药已经煎上了,满院子都是苦味。
村长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一夜没怎么合眼,手里攥着块粗布,时不时给礁石擦擦额头的汗。我和青禾在隔壁房间调息了一夜,感觉好多了,至少经脉没那么疼了,力量也恢复了两三成。
院子里,赵留守正蹲在炉子前扇火煎药,看到我们出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大哥,云姐姐,你们没事了吧?”墨林从屋里探出头问。
“好多了。”我活动了下肩膀,“礁石大哥怎么样?”
“烧退了些,但人还没醒。大夫说伤得太重,得看天意。”墨林叹了口气,看向村长。村长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攥着布的手更紧了。
气氛有些沉闷。
这时,陆执事结束调息,睁开眼,目光扫过我们:“恢复得如何?”
“还行,能动弹了。”我实话实说,“但想跟人动手,还差得远。”
青禾也点点头:“月华之力恢复了三四成,但此地水汽虽重,月华却不如内陆纯净,恢复得慢些。”
陆执事沉吟片刻,看向赵留守:“赵兄弟,这岛上,可有灵气相对充沛,或者靠近水脉、月光清朗的僻静所在?他们二人需要尽快恢复实力。”
赵留守扇火的手停了停,想了想:“要说灵气充沛,这弦月岛也就那么几处。岛主府占了一个,镇子东头李员外家的别院占了一个,都不好去。倒是后山有一处‘月牙潭’,是山泉汇成的深潭,地方偏僻,夜里月光照得透亮,水也清。但那里……有点怪。”
“怪?”墨林好奇。
“也说不上来,就是晚上偶尔能听到潭水响,但没人。老一辈说,那潭通着海眼,邪性,不让小辈靠近。”赵留守摇摇头,“不过两位仙师本事大,应该不怕。只是要小心些,别闹出太大动静,岛上人多眼杂。”
“月牙潭……”青禾眼睛微亮,“听名字,倒是个适合我恢复的地方。”
“就去那儿看看。”陆执事拍板,“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再去。赵兄弟,白天麻烦你多留意镇上的风声,特别是关于东北海域,还有那些生面孔的。另外,想法子弄条结实的小船,要不起眼,但能经点风浪的,以备不时之需。”
“明白,执事放心,包在我身上。”赵留守应下。
白天,我们就在小院里待着。我和青禾继续调息,尽量恢复。墨林照顾礁石,顺便用他墨家子弟的巧手,把赵留守找来的几件普通渔具和铁器拆拆改改,弄出几个小巧的警报机关和一次性的爆鸣筒,用他的话说,“有备无患,吓唬人也好”。
陆执事则在小院周围走走看看,似乎在检查赵留守布置的警戒和遮蔽阵法,偶尔添补几笔。
村长大部分时间守在礁石床边,只中午出来扒了几口饭,又进去了。赵留守忙进忙出,煎药,采购,打听消息。
到了傍晚,赵留守带回来些干粮、清水,还有两条用油纸包好的咸鱼。他脸色有点凝重,压低声音对我们说:“执事,打听到了点事,不太对劲。”
“坐下说。”陆执事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赵留守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抹了把嘴:“我今天在镇上茶馆、鱼市都转了转。最近关于海上邪门的传言越来越多,说得有鼻子有眼。有渔民说,晚上不止看到绿光,还看到红光,就在东北边那片黑水海域,一闪一闪的,像灯笼,又像眼睛,瘆人。还有人说,听到过海里有怪声,像哭又像笑。”
“另外,镇上前两天确实来了几个生人,三个男的,都带着斗笠,看不清脸,住在码头边最破的‘老海狗’客栈。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出去,神出鬼没。我假装路过客栈瞟了一眼,闻着他们屋里有股子……淡淡的腥甜味,跟你们说的有点像。”
“血瘟教?”墨林脸色一沉。
“很有可能。”陆执事点头,“他们住最破的客栈,是为了不起眼。晚上出去,肯定是去海边,或者……跟同伙碰头。还有别的吗?”
“有。”赵留守声音更低了,“我听码头管船只租赁的老陈头喝多了说漏嘴,大概十天前,有一伙人,出高价租了他的大船,说是去东北边海域探什么沉船宝。去了就没回来。老陈头怕惹事,不敢声张。那伙人领头的是个独眼,右手手背上有块红疤,像被烙铁烫过。”
独眼,红疤!这特征,和村长之前说的灰衣人领头对上了!看来就是那伙潜入海底遗迹的血瘟教徒!他们租了大船,很可能运送了物资或者更多的人手过去。
“老陈头还说,”赵留守继续道,“那大船回来过一次,是几天前夜里,偷偷靠的岸,卸下来几个大箱子,沉甸甸的,被那伙人连夜运走了,方向是往镇子后山去的。之后船又走了,再没回来。”
“大箱子?运往后山?”我皱起眉,“箱子里装的什么?”
“老陈头没敢看,但他闻到箱子里有很浓的腥味,还有……药味。”赵留守说。
“血瘟教在准备什么?仪式用的祭品?还是别的?”青禾推测。
“不管是什么,肯定没好事。”陆执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晚上我们去月牙潭,顺便探探后山。赵兄弟,船的事怎么样?”
“船找好了,是条旧舢板,我拾掇了一下,能用,藏在镇子西头礁石缝里,很隐蔽。”赵留守答道。
“好。今晚我们分头行动。林小友,云姑娘,你们去月牙潭恢复。我和墨林去后山看看,顺便摸摸那‘老海狗’客栈的底。”陆执事安排道。
“我跟你们一起去后山!”一直沉默的村长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里屋门口,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坚定,“礁石是为了救我才伤的。那帮天杀的畜生搞鬼,害了海,还想害人!我对后山熟,闭着眼都能走,我带你们去!”
陆执事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有劳老伯。但一切听指挥,不可妄动。”
是夜,月朗星稀。
我们分成两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我和青禾按照赵留守指的方向,穿过小镇边缘,向后山走去。陆执事、墨林和村长则向着另一条小路,目标是后山和码头方向的客栈。
后山树木茂密,小路蜿蜒。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深潭静静地躺在山坳里,形如弯月,倒映着天上的明月,清辉粼粼。潭水幽深,看不出深浅,四周寂静无人,只有虫鸣和细微的水流声。
“就是这儿了。”我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但那过于的寂静,反而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
“这里的水汽……很纯净,月华之力也比下面浓郁不少。”青禾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是个好地方。林兄,你为我护法,我试试看能否接引月华,加快恢复。”
“好,你专心恢复,我看着。”我走到潭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青禾走到潭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身上开始泛起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月光似乎受到牵引,丝丝缕缕地向她汇聚而来,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潭水也微微荡漾,泛起清冷的光泽。
我一边警戒,一边也尝试运转混沌道纹,吸收周围空气中游离的、微弱的能量。这里的能量比山下纯净一些,但依旧稀薄。我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感知周围环境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青禾身上的月华越来越浓郁,显然收获不小。我也慢慢恢复着力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远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雀惊飞声,还隐约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像是压抑着的呼喝。
是陆执事他们那边?出事了?
我立刻站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青禾也察觉到了,从入定中醒来,身上月华缓缓收敛。
“有动静,过去看看?”青禾问。
我正要点头,忽然,脚下的月牙潭毫无征兆地,水波剧烈动荡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而是从潭水深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腾!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冰冷刺骨、带着浓重水腥和一丝甜腻气息的波动,从潭水深处传了上来!
这气息……和暗流礁海域的污秽感很像,但更隐晦,更阴冷!
“这潭水果然有问题!”我低喝一声,拉着青禾后退几步,远离潭边,赤红短杖已然握在手中,指向剧烈翻涌的潭水中心。
哗啦!
水花四溅,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猛地从潭水中窜出半截,带起大片水幕!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东西——那根本不是活物,而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水草!不,不是水草,更像是什么东西的、带着粘液的触须或根茎!它们蠕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顶端还开着几朵惨白色的、像人脸一样的花,花心处,是不断开合的、长满细密尖牙的口器!
“是魔沼妖花的伴生藤!小心,它会喷毒雾,缠人吸血!”青禾惊呼一声,月华之力化作匹练,扫向那几朵人脸白花!
我几乎同时出手,混沌之力注入短杖,一道灼热光束射向那团扭动的暗红藤蔓主体!
嗤嗤!光束射中藤蔓,烧出一个小洞,冒出黑烟。但藤蔓只是剧烈扭动了一下,似乎没受太大影响,反而被激怒,更多粗大的藤蔓从潭水中窜出,如同怪蟒,朝着我们劈头盖脸地抽打、缠绕过来!那几朵人脸白花也张开大口,喷出大团灰白色的雾气,腥甜刺鼻,迅速弥漫!
“退!”我拉着青禾急速后撤,同时挥动短杖,在身前布下一道混沌之力凝成的屏障,暂时挡住毒雾和藤蔓。
这东西比预想的难缠!而且,这月牙潭下面,怎么会藏着这种明显被污染的妖物?难道真如赵留守所说,这潭通着海眼,连着暗流礁那边的污秽源头?
必须速战速决,弄出太大动静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青禾,冻住它根部的水!”我喊道,一边不断挥出光束,阻拦靠近的藤蔓。
青禾会意,双手一合,月华之力转为冰寒,她俯身,双手按在地面。冰冷的月华顺着地面迅速蔓延到潭边,潭水与岸边交接处的浅水区,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寒气的冰层,并且迅速向潭水中那团藤蔓的根部蔓延!
咔咔咔!冰层蔓延,将那团扭动的暗红藤蔓主体和部分根须冻在了冰里!藤蔓的扭动顿时变得迟滞,喷出的毒雾也稀薄了一些。
“好机会!”我瞅准被冰冻住、动作变慢的藤蔓主体,将体内恢复不多的混沌之力大半灌注进短杖,赤红晶体光芒大盛,一道比之前粗大凝实数倍的光束,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向藤蔓主体的核心!
噗嗤!光束穿透冰层,深深扎入藤蔓核心!暗红色的、腥臭的汁液四溅!那藤蔓发出一种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刮擦玻璃的嘶鸣,猛地一僵,然后所有伸出的藤蔓都软软地垂落下去,那几朵人脸白花也迅速枯萎、凋零。整个巨大的藤蔓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变成了灰黑色,沉入潭底,只有被冰冻住的部分还挂在冰层上。
毒雾渐渐消散。我和青禾都松了口气,但消耗不小。
“这玩意儿……是长在潭底的?还是从别的地方钻过来的?”我走到潭边,用短杖拨弄了一下那冻住的、已经死去的藤蔓残骸,眉头紧锁。
“看这污秽气息,和暗流礁同源。”青禾脸色凝重,“这月牙潭,恐怕真和那片海域,或者海下的遗迹有某种联系。是地下水脉相通?还是……这本身就是某个泄漏点?”
如果是泄漏点,那就麻烦了。说明归墟的污染,已经开始通过这些隐秘的水脉,向内陆、向有人居住的岛屿渗透了!
“先离开这里,回去和陆前辈他们会合再说。”我感觉到远处那阵骚动似乎平息了,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我和青禾迅速清理了一下战斗痕迹,主要是把那冻住的藤蔓残骸弄碎沉入潭底,然后立刻离开月牙潭,向着之前约定好的碰头地点——后山一处废弃的炭窑赶去。
等我们赶到炭窑时,陆执事、墨林和村长已经在那里了。村长肩膀上受了点轻伤,被简单包扎过,墨林正在帮他上药。陆执事则站在炭窑口,警惕地望着外面。
“你们没事吧?”我快步走过去。
“还好,遇到点小麻烦。”陆执事看到我们,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你们身上有淡淡的腥气,遇到什么了?”
我们把月牙潭遇到魔沼妖花藤蔓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果然……”陆执事脸色更沉了,“这岛上的水脉,恐怕已经被污染渗透了。我们这边也发现了东西。”
“是什么?”青禾问。
墨林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我们摸到后山,在背阴面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血瘟教的一个临时窝点!里面没人,但找到了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个空的陶罐,罐壁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和甜腥味。还有几块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木牌,以及……一小撮暗红色的、像是毛发又像是干枯根须的东西。
“这是血瘟教用来培养‘血傀’或者举行血祭的材料!”陆执事指着那些东西,声音冰冷,“那些箱子,恐怕装的就是活人或者牲畜,被他们弄到这里放血取髓!这撮东西,”他指着那暗红色毛发,“如果我没看错,是‘血线藤’的残须,一种邪物,靠吸食鲜血生长,能寄生控制活物,也能用来追踪和传递信息!”
“他们在这岛上搞血祭,培养邪物,肯定是为了暗流礁那边的大动作做后备!”墨林咬牙切齿,“幸亏我们发现的早,要是让他们把这玩意儿种得到处都是,这岛上的人就全完了!”
村长听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这……这帮畜生!他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陆执事看着东北方向,那是暗流礁所在,“他们想用更多的血,更大的祭祀,彻底撕开归墟的口子,把那里变成人间地狱,或者……迎接更可怕的东西过来。”
“必须阻止他们!”我沉声道,“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下去了!”
“没错。”陆执事点头,“但我们现在力量不足,贸然闯进他们老巢是送死。必须先搞清楚他们的具体计划、人手分布,特别是那个漩涡和遗迹内部的情况。”
“怎么查?”墨林问。
陆执事看向我和青禾:“你们恢复得如何?”
“大概五六成。”我估摸了一下。
“我也差不多。”青禾说。
“够用了。”陆执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明天晚上,我们去探一探那‘老海狗’客栈。抓个舌头,问清楚!”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