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竹小筑”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赵留守和村长早已焦急地等在院中，看到我们浑身湿透、带着血腥气回来，都吓了一跳。
“陆仙师，林仙师，怎么样？没受伤吧？”赵留守急忙迎上来。
“没事，都解决了。”陆执事摆摆手，但脸色依旧凝重，“望潮村那边呢？”
“都按计划弄好了。”村长抢着说道，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头足了些，“我妹死活不肯来，我让家里那口子硬是给她灌了碗安神汤，连拖带拽弄过来了，现在在厢房睡着。老赵也接了几个老人孩子过来，都安顿在铺子后院。村里其他人虽然觉得我们神神叨叨，但看我们说海上不太平，也都不敢出门了，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那就好。”陆执事稍微松了口气，随即看向我们，“此地不能再留。收拾东西，带上礁石兄弟，立刻转移。”
“转移？去哪？”赵留守问。
“离开弦月岛。”陆执事沉声道，“沉船墓场那边动静不小，血瘟教很快就会知道。这岛已经不安全了。”
“可……可礁石兄弟的伤，经不起颠簸啊！”村长急了。
“留下更危险。”我接口道，“血瘟教吃了这么大亏，必定会疯狂报复。找不到我们，很可能会迁怒岛上居民，甚至用更恶毒的手段逼迫我们现身。我们必须走，而且要快。”
“那……我们去哪儿？”青禾问出了关键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陆执事。陆执事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我脸上：“林小友，你觉得呢？”
我知道他是在问暗流礁的事情。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陆前辈之前说得对，是时候去会一会暗流礁的正主了。”
“现在？”墨林眼睛一瞪，“就我们几个？那里面可是有结丹后期的大魔头，还有黄泉神社的高手！咱们刚打完一场，伤还没好利索呢！”
“正因为刚打完，他们或许想不到我们敢立刻去摸老虎屁股。”我分析道，“而且，沉船墓场这支人马被我们全灭，暗流礁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可能会以为只是小股骚扰或者意外。我们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戒备可能最松懈的时候，潜入进去，不一定非要硬拼，目标是探查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特别是那个漩涡和仪式核心，最好能破坏他们的计划，或者……找到利用那个遗迹节点前往‘静海天’的方法。”
“太冒险了！”村长连连摇头，“仙师，你们本事大，可也不能这么拼啊！”
“老伯，不拼，我们和这岛上的人，可能都活不了。”我看着村长，语气平静但坚定，“血瘟教和黄泉神社联手，图谋的是整个东海，甚至更大。等他们准备好了，打开了通道，接引来更恐怖的东西，到时候就真的没人能阻止他们了。现在，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在他们成功前，打断他们的计划。”
“林兄说得有道理。”青禾轻声道，虽然眼中也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我们拿了坐标，知道了‘静海天’的存在，这就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墨文渊前辈的希望。暗流礁是关键的节点，我们绕不开。与其等他们准备好来杀我们，不如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可是怎么去？怎么进？”墨林问到了点子上，“那地方在水下，又有怪物守着，还有阵法，咱们大摇大摆过去，不是送死吗？”
“用船，肯定不行，太显眼。”陆执事沉吟道，“水下潜行……林小友，云姑娘，你们之前用的那种隐匿身法，能在水下维持多久？能避开水下的守卫和探测吗？”
“月影潜行消耗很大，我之前全力维持，大概能支撑小半个时辰。而且只能短距离隐匿，如果遇到密集的守卫或者能量探测，容易被发现。”青禾如实说道。
“我的混沌之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气息，配合月影潜行，效果更好，但消耗也更大。”我补充道，“而且水下地形不熟，遗迹内部情况不明，一旦被发现，陷入重围，很难脱身。”
“所以，不能强闯，得用别的法子。”陆执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或许……可以利用他们自己人。”我忽然想起客栈那个灰衣人说的血符，以及缴获的那张皮质地图，“我们手上有他们外围人员的衣物、信物，还有那张地图。如果假扮成他们的人，以‘送急信’或者‘汇报沉船墓场情况’的名义接近，有没有可能混进去？”
“扮成他们的人？”墨林眼睛一亮，“这个有点意思！但脸生啊，而且他们肯定有暗语或者特殊的识别方法，那个血符咱们可没有。”
“脸可以易容，暗语可以编，就说沉船墓场遭遇强敌袭击，损失惨重，只有自己侥幸逃出，有紧急军情禀报屠长老或鬼切大人。”我快速思考着，“至于血符……可以说在战斗中损毁了，或者被敌人法术破坏了。只要我们能靠近到足够距离，看清内部情况，甚至接触到关键人物，就有机会。”
“还是太冒险了。”陆执事摇头，“结丹期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易容术很难瞒过。一旦被识破，立刻就是死局。而且，我们对里面的高手数量和分布一无所知。”
讨论陷入了僵局。正面强攻不行，潜入假扮风险极高，调虎离山又不知如何调。
“或许……我们不必进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留守忽然开口，犹豫道，“我就是个本地跑腿的，不懂你们仙师的大事。但按我们跑船做生意的想法，你要对付一个地方，不一定非得冲进去跟里面的人拼命。你可以断他的粮，截他的货，让他里面乱起来，你再找机会。”
断粮？截货？
我们几个都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
“赵兄弟，你的意思是……”陆执事看向他。
“我是瞎琢磨的。”赵留守搓着手，“那伙人藏在海底下，总要吃喝拉撒吧？举行那什么祭祀，总要东西吧？他们从外面运人、运东西进去，总得有船吧？咱们能不能……找到他们运东西的船，或者他们跟外面联系的渠道，给他掐了？或者，在他们运东西的路上，做点手脚？让东西出了问题，送进去，里面不就乱套了？”
对啊！暗流礁的遗迹在深海，血瘟教和黄泉神社的人要维持活动，必然需要从外界获得补给，特别是血祭用的“材料”！他们肯定有固定的运输线路和接头方式！
“老赵，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墨林兴奋地一拍大腿，“他们从弦月岛弄走的那些箱子，肯定是通过某条船运过去的！如果我们能找到那条船，或者打听到他们下次运货的时间、地点，半路下手，把‘加了料’的东西送进去……”
“或者，干脆劫了他们的船，我们扮成送货的人！”我思路也打开了，“比起假扮逃回去报信的人，扮成运送补给的人，可能更容易混进去，也更能接触到一些不那么核心的区域，比如仓库、外围岗哨，先摸清情况。”
“这个主意不错！”陆执事也点头，“风险依然有，但比直接假扮溃兵或者硬闯要稳妥些。关键是，我们要先找到他们的运输线。”
“这个交给我！”村长立刻说道，“我对这片海熟，哪条水道能走大船，平时有哪些船常跑东北边，我都门清！老陈头那艘被他们租走的大船我知道，虽然没回来，但肯定有接应的点！我去打听，找相熟的老伙计问问，看最近有没有什么船行踪可疑，或者有生面孔在码头鬼鬼祟祟！”
“我也去帮忙。”赵留守道，“我在镇上熟，酒馆、鱼市消息灵通，我再去探探。”
“好！那就这么办！”陆执事拍板，“赵兄弟，村长，你们负责打听运输船的消息，要快，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墨林，你抓紧时间，多准备些能混在货物里，或者能悄悄做手脚的‘好东西’。林小友，云姑娘，你们继续恢复，务必在行动前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我设法在附近海域寻找适合我们临时藏身和行动的据点，不能一直待在这岛上。”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希望似乎又多了一分。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各自行动时，小院外，忽然传来了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不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所有人瞬间警惕起来，武器上手，屏住呼吸。
陆执事示意我们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陌生声音响起：
“寻山问水客，夜访听竹人。故人托我来，送信于星月。”
星月？是指我和青禾？
我和青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陆执事也皱起眉头，缓缓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破烂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者。雨水顺着他蓑衣边缘滴落。他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异常清澈锐利的脸。
“地师一脉的陆道友，墨家小子，还有……”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在触及我和青禾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老朽没有恶意，只是受一位被困于北邘山下的‘锁匠’所托，前来传递一个口信，以及……送一样东西。”
北邘山下？锁匠？墨文渊前辈？！
“你是何人？”陆执事没有放松警惕，法剑隐在袖中。
“一个在归墟边缘，勉强苟延残喘的老船夫罢了。”老者自嘲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递了过来，“那位‘锁匠’说，若你们拿到了星图，找到了东海的点，又遇到了麻烦，可以凭此物，去‘三不管’的黑水城，找一个绰号‘鬼拍’中间人，他知道一条通往暗流礁遗迹内部的……‘老路’。”
黑水城？鬼拍？老路？
我们心中剧震！这老者，还有墨文渊前辈，似乎对暗流礁也知之甚深！而且，他们竟然在帮我们？
陆执事小心地接过油布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盯着老者：“前辈如何称呼？那位‘锁匠’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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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老艄公’就行。”老者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沧桑，“‘锁匠’还在山下，暂时无性命之忧，但被困住了，脱身不得。他让我告诉你们，暗流礁的水很深，牵扯的势力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除了明面上的血瘟和黄泉，水下……还有更古老的‘影子’在徘徊。若要行事，务必慎之又慎。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我和青禾，眼神复杂：“星月交汇之地，亦是归墟注视之眸。福兮祸之所伏，二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等我们再问，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雨夜般，瞬间消失在门外小巷的黑暗中，只留下淅沥沥的雨声。
我们关上门，回到屋内，气氛有些凝重。
陆执事小心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背面则是一幅极其简略的、由几道线条勾勒出的海图，中心点正是暗流礁的位置，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黑水城方向。
“是墨家的长老信物，而且是极高权限的那种。”墨林接过令牌仔细辨认，脸色变幻，“叔叔他……真的还活着！他在帮我们指路！”
“黑水城……鬼拍……老路……”我咀嚼着这几个词。看来，墨文渊前辈虽然被困，但一直在设法为我们铺路。这条“老路”，或许就是我们潜入暗流礁的关键！
“计划有变。”陆执事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我们先不去动运输线了。带上这块令牌，立刻出发，前往黑水城，找到那个‘鬼拍’！”
“现在就走？”村长有些跟不上节奏。
“对，立刻。”陆执事决断道，“此地已不安全，那个‘老艄公’能找到我们，别人也能。黑水城虽然混乱，但正是这种混乱，才方便我们隐藏行踪，寻找那条‘老路’。而且，我们对暗流礁内部情况一无所知，盲目行动风险太大。必须先拿到更确切的情报和路径。”
“那礁石……”村长看向里屋。
“一起带走。”我说道，“用飞舟，路上小心照顾。到了黑水城，再找安全地方安置。”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开始收拾。最重要的东西——龟甲、暗金晶体、令牌、地图、剩余的丹药和武器——贴身收好。赵留守去准备了些干粮和清水。我们将昏迷的礁石用被褥小心包裹，固定在飞舟的船舱里。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雨也停了。我们告别了赵留守（他坚持留下看家，并继续留意岛上动静），登上陆执事的飞舟，升起风帆，催动阵法，飞舟缓缓升空，离开弦月岛，向着西北方向，那片以混乱和危险着称的“三不管”之地——黑水城飞去。
飞舟穿行在云海之中。我站在船头，回望渐渐变小的弦月岛，又看向前方未知的旅途。
黑水城，鬼拍，老路，暗流礁，血瘟教，黄泉神社，还有墨文渊前辈提到的“古老的影子”……
谜团越来越多，前路越来越险。
但手中的墨家令牌，却隐隐发烫，仿佛在指引着方向。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