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心”的光芒像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暗了下去。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里面狠狠搅了一下,眼前彻底黑了,腿一软就往地上倒。
“林兄!”
“林哥哥!”
耳朵边响起几声惊呼,有人扶住了我,是陆执事。我勉强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重影,只能看到水潭那边,似乎有光在亮,不太亮,朦朦胧胧的,像隔了层毛玻璃在看萤火虫。
“水……水潭底下亮了!”墨林的声音带着惊愕,“是那些碎片吗?不对,是水在发光!”
我甩了甩头,试图看清。只见原本暗沉如墨的水潭,此刻从深处透出一种极淡的、浑浊的土黄色微光。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滞涩,但确确实实在从潭底向上弥漫,照亮了不断上涌的浊流和那些漂浮的、令人作呕的絮状物。
那团由无数腐烂肢体聚合成的怪物,此刻发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凄厉尖啸!不再是单纯的怨毒呜咽,而是充满了惊惶、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畏惧?它疯狂地搅动着水潭,试图用那些苍白肿胀的手臂去拍打、去遮掩那从水底透出的土黄光芒,但毫无作用。光芒如同水中的烟雾,不受阻碍地弥漫开来,将整个水潭,连同怪物大半个身躯,都笼罩在一片黯淡昏黄的光晕之中。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些半嵌在怪物体内、原本暗淡无光的碎片,此刻在土黄光芒的映照下,竟也开始微微发光,光芒与潭底的光同源,但更加凝实一些。它们似乎在……共鸣?
而被青禾用月华之力灌注的那个地面上的简陋仪轨图案,此刻也产生了变化!原本模糊不清的纹路,在月华之力和潭底土黄光芒的双重“刺激”下,竟如同被水浸湿的干涸墨迹,一点一点地重新“显影”,浮现出虽然残缺、但依稀可辨的复杂纹路!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古老、仿佛承载着大地的脉动与岁月的力量,正从那被重新“激活”的仪轨中,极其缓慢地复苏、散发出来!
“这光……是地气?”青禾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能听出明显的惊疑,“这水潭之下,竟有一缕被污染、但尚未完全枯竭的微薄地脉之气?你的力量……引动了它?还与这仪轨、与碎片共鸣?”
“咳咳……”我咳了两声,喉咙发甜,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但脑子里的剧痛在那土黄光芒和仪轨气息的冲刷下,反而缓解了一丝,“是阿竹……她感觉到下面有点不一样的东西……我就用‘方舟之心’戳了一下……没想到……”
“我的天……”墨林看着那在昏黄光芒中痛苦扭动、却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肆意攻击的怪物,又看看地上正在“活”过来的仪轨,喃喃道,“这破烂图案……还真有用?这些死人,当年是不是就想用这个,加上那些碎片,来……镇住这水潭里的地气和怨气?”
陆执事扶着我,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的一切:“看情形,很有可能。但他们显然失败了,或者仪式未完成就遭不测,导致碎片失控,与怨气结合,反成了这怪物的核心。如今误打误撞,被林兄引动残存地气,又得青禾姑娘月华之力激发仪轨,似乎……有转机?”
就在这时,阿竹忽然指着那怪物,急声道:“那坏东西!它想跑!不,是想……钻回水底下去!它怕这个光!”
我们凝神看去,果然,那怪物虽然痛苦扭动,但正试图将大部分肢体缩回水潭,似乎想潜入深处,躲避那从潭底漫上来的、让它极为难受的土黄光芒。同时,它体内那些发光的碎片,光芒也在一明一暗地急促闪烁,似乎在抵抗地气的侵染,又像是在与仪轨的力量角力。
“不能让它缩回去!”我强撑着站稳,急道,“这仪轨刚有点反应,地气也被引动了,要是让它带着碎片躲回水底,切断联系,咱们就白忙活了!说不定它缓过劲来更麻烦!”
“可怎么拦?”墨林看着那怪物虽然被压制、但依旧庞然的身躯和无数挥舞的手臂,头皮发麻,“咱们现在冲上去,跟送菜差不多。”
“不用冲上去。”青禾忽然开口,她维持着对地面仪轨的月华灌注,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但眼神沉静,“林兄,既然‘方舟之心’能引动地气,与碎片共鸣,能否尝试……通过仪轨,来加强这种共鸣和引导?若能将地气更多地导入仪轨,或许能……催动这仪轨原本的‘镇封’或‘转化’之效?”
通过仪轨来加强引导?我看向地上那些正在发光的纹路,又看看手中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方舟之心”,一咬牙:“我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脑海中的抽痛和身体的虚弱,再次集中意念。这一次,我没有再直接去刺激潭底,也没有去硬撼怪物体内的碎片,而是将“方舟之心”最后一点能动用的、微乎其微的力量,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注入到地面那个正在“苏醒”的仪轨之中。
嗡……
仪轨的纹路,光芒似乎亮了一丝。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沉重而古老的“吸力”,从仪轨中传来,它不再仅仅满足于青禾的月华之力,开始主动地、贪婪地汲取我通过“方舟之心”传递过来的、那一丝同源的遗迹能量。
而随着仪轨的“索取”,它与潭底那股土黄地气的联系,似乎也加强了一丝。更多的、浑浊的地气光芒被从水底“扯”了出来,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汇入地面的仪轨纹路。仪轨的光芒,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张,颜色也从最初的黯淡,向更凝实的土黄转变。
“有效!”陆执事低声道。
“呜——!!!”
那怪物发出了更加凄厉绝望的尖啸。它体内的碎片光芒狂闪,似乎在疯狂抵抗,但身处地气光芒和仪轨力量的双重“围剿”下,它的挣扎变得越来越无力。那些苍白肿胀的肢体,开始大片大片地失去活性,如同被抽干了水分,迅速变得干瘪、灰败,然后化作黑灰簌簌落下,融入污浊的潭水。怪物的体积,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它撑不住了!”墨林兴奋道。
然而,我的情况却越来越糟。“方舟之心”的能量被仪轨疯狂抽取,几乎见底。而我自己的精神,更像是被放在磨盘上反复碾压,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兄!你的状态不对!”青禾第一个发现我的异常,急声道。
“没……事……”我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感觉连说话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仪轨……快成了……不能停……”
“可你再这样下去……”陆执事也急了。
“让……让我来……”一个细细的、带着紧张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是阿竹。
她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我的衣角,站在了我和那发光的仪轨之间。她伸出小小的、有些脏兮兮的手,掌心向上,缓缓贴近地面那个正在扩张的仪轨光纹。
“阿竹,你做什么?”我心头一紧。
“我……”阿竹回头看了我一眼,大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我好像……能感觉到它在‘饿’……它想要‘干净’的,跟林哥哥你身上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的‘味道’……我、我试试……”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的、带着蓬勃生机的灵气,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散发出来,顺着她贴在仪轨上方的手掌,缓缓注入到那些发光的纹路之中。
那不是月华的清冷,也不是“方舟之心”的浩瀚,更不是地气的厚重。而是一种……仿佛初生草木、清晨雨露般的,最本源的生命灵气。
就在这股微弱但纯净的生命灵气注入的刹那——
嗡!!!
整个仪轨,猛然一震!光芒大放!
原本浑浊的土黄光芒,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泉,陡然变得明亮、澄澈了几分!仪轨的纹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一股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镇封之力,轰然爆发,以仪轨为中心,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土黄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水潭,连同其中那已经缩小了近半、还在不断崩溃的怪物,彻底笼罩!
“啊——!!!”
怪物发出了最后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尖啸,然后,在那土黄色光柱的冲刷下,彻底崩解!它体内那些闪烁的碎片,也在光柱中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咔”声,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化为几撮无光的尘埃,簌簌飘落。
水潭中翻腾的黑气与污浊,也在光柱的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快速消散、沉淀。潭水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清了一些。虽然依旧幽深,但那股刺骨的阴寒和怨憎之气,已然十去七八。
土黄色的光柱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缓缓收敛,最终消散于无形。地面的仪轨纹路,光芒也逐渐黯淡,恢复了原本模糊的模样,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洞窟中,只剩下岩壁上苔藓发出的幽幽冷光,以及那变得安静许多的、微微荡漾的澄清潭水。
一切都结束了。
我腿一软,彻底脱力,向后倒去,被陆执事牢牢扶住。阿竹也小脸煞白,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青禾一把搂住。
“结……结束了?”墨林看着恢复平静的水潭,又看看我们几个,有点不敢置信。
“嗯……”我靠在陆执事身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脑子空空如也,只想立刻睡死过去。
“林兄,阿竹,你们怎么样?”青禾抱着阿竹,关切地问。
“我还好……就是有点累,想睡觉……”阿竹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死不了……”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陆执事探了探我的脉,眉头紧锁:“消耗过度,神魂震荡。必须立刻休息调息,否则恐留隐患。”他又看向阿竹,眼神复杂,“这小丫头……方才那灵气……”
“回去再说。”青禾打断他,看了一眼恢复平静但依旧幽深的水潭,以及那条我们来时的狭窄通道,“此地虽然怪物已除,但阴气未散,不宜久留。林兄和阿竹需要休息,我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可往哪走?原路返回?”墨林看向那黑黢黢的通道,心有余悸。
“不,”我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水潭另一侧,在岩壁的阴影里,那里似乎有一个之前被怪物和我们的注意力忽略的、更窄小的缝隙,“阿竹刚才说……水潭下面,除了怨气,还连着其他地方……我感觉,那后面……好像有风?”
微弱的气流,带着水潭这边特有的阴冷湿气,正从那条不起眼的缝隙中,缓缓吹出。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