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清晨的黄河水面浮着一层薄雾,阳光通过雾霭,洒下斑驳的光影。
蓝砀山码头边,泥鳅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缓缓游动。
经过龟十三这几日的调理,它身上的暗金鳞片光泽更盛,头顶那对青玉小角也长了一小截,隐隐有光华流转。气息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林邪站在岸边,看着龟十三将最后一枚水灵珠嵌入泥鳅额前的鳞片间。
珠子一入,立刻与泥鳅自身水气相融,化作一道淡蓝色的纹路,隐入皮下。
“蛟龙骨中的精元已提取大半,融入泥鳅血脉。”
龟十三退后两步,擦了擦额头的汗,“再加之这枚水灵珠辅助,它如今实力应能抗衡一般百年大妖。不过要完全消化,还需些时日。”
泥鳅低吼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加浑厚,带着隐隐的龙吟之音。
林邪点点头,翻身骑上泥鳅颈背:“走吧。”
老陈和沉京兵也想跟上,林邪摆摆手:“这次我一个人去。你们守好家。”
“可是先生——”沉京兵还想说什么。
“龙门渡是金须公的老巢,人多未必有用。”
林邪道,“况且家里不能没人。老陈,那些物资尽快清点完毕,该用的用,该换的换。小沉,加强警戒,我不在的这几日,任何生面孔靠近蓝砀山五十里,一律拦下。”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应下。
泥鳅身躯一摆,破开水面,朝下游游去。
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林邪盘坐在泥鳅背上,闭目养神。怀中,水神令和龙鳞贴身放着,隐隐传来温润的触感。他这几日尝试过多次,发现只要将两物靠近,气血之力便能通过它们与周围水脉产生更深层的共鸣。
似乎……这片黄河,正在慢慢“认识”他。
行了约两个时辰,前方水势渐缓,两岸山势也变得平缓开阔。
远远地,能看到一处古老的渡口遗迹——石砌的码头早已残破,几根朽木桩子歪斜地插在水里,岸上杂草丛生,唯有一座石牌坊还算完整,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龙门渡。
牌坊下,站着两个人。
不,是两个化成人形的水族。
左边那个是个黑脸汉子,穿着粗布短打,头上顶着两根虾须;右边是个白面青年,一身青衣,眼珠子滴溜转,嘴角还留着两撇鱼须。
见泥鳅游近,虾须汉子上前一步,粗声粗气道:“来者可是蓝砀山林邪?”
林邪睁开眼:“是。”
“奉金须公之命,在此迎候。”虾须汉子侧身,“请随我来。”
泥鳅游到码头边,林邪跳上岸。虾须汉子和鱼须青年在前引路,三人一蛟离开渡口,朝岸上一片密林走去。
林间有条小路,蜿蜒向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壑然开朗,竟是一片建在半山腰的庄园。
白墙黑瓦,亭台楼阁,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与周围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庄园大门敞开,门口立着两排持叉的水族守卫,个个气息不弱。
虾须汉子停步:“林先生,请。金须公已在‘听涛轩’等侯。”
林邪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庄园。
泥鳅身躯太大,进不去门,便盘在门外空地上,闭目养神。但暗金色的竖瞳微微开合,始终盯着庄园内的动静。
庄园内曲径通幽,假山流水,布置得极为雅致。
但林邪能感觉到,暗处至少藏着数十道气息,都在暗中观察他。
听涛轩在庄园深处,临崖而建,推窗便可俯瞰下方滔滔黄河。
轩内,一张红木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身穿金色锦袍的老者,面如满月,须发皆白,但两道长眉却是金黄色的,垂至胸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下巴上那三缕金色长须,无风自动,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便是金须公。
左边坐着个身穿青裙的美妇,约莫三十许人,容貌妩媚,但眼神冰冷,手里把玩着一串青色玉珠。右边则是个黑袍壮汉,满脸横肉,头顶两根黑色短角,正自顾自地喝酒。
林邪走进轩内,三人的目光同时投来。
金须公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林小友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林邪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
“这位是青鲤夫人,执掌三门峡。”金须公介绍那青裙美妇,又指黑袍壮汉,“这位是黑蛟王,壶口瀑之主。”
青鲤夫人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黑蛟王则冷哼一声,继续喝酒。
“墨鳞呢?”林邪问。
“墨鳞道友身体不适,今日不便前来。”金须公抚须道,“不过他已将来龙去脉告知老夫。林小友年纪轻轻,便能连克两处河伯,收服黑水湾,真是后生可畏啊。”
话虽客气,但语气中的审视之意毫不掩饰。
林邪喝了口茶:“直说吧,找我来什么事?”
金须公笑容不变:“小友快人快语,那老夫便直说了。黄河水族盟会成立百年,旨在维护黄河秩序,协调水族纷争。小友连番动作,已打破沿河平衡,更掌控三处水眼,此事……需给盟会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
“水眼乃黄河水脉枢机,关乎整条河流灵气流向,历来由盟会长老共同监管。”金须公缓缓道,“小友非我水族,更非盟会成员,却擅自占据三处水眼,于理不合。”
青鲤夫人接口,声音冷清:“按盟会规矩,非水族者不得执掌水眼。林道友若想保有这三处水眼,需先入盟会,受长老会节制。”
黑蛟王放下酒杯,瓮声瓮气道:“或者,把水眼交出来,盟会自有安排。”
三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要么添加我们听我们的,要么把水眼吐出来。
林邪放下茶杯,笑了。
“说完了?”
金须公眉头微皱:“小友何意?”
“我的意思是,”林邪身体前倾,看着三人,“这水眼,是我凭本事拿的。盟会?规矩?跟我有什么关系?”
轩内气氛骤然一冷。
黑蛟王猛地站起,周身黑气翻涌:“小子,给你脸了?!”
金须公抬手制止他,看着林邪,笑容渐渐收敛:“林小友,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黄河水深,有些规矩……不是你能破的。”
“是吗?”林邪也站起身,“那我倒想试试,这规矩……有多硬。”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抓。
不是抓向三人,而是抓向窗外。
轰——
下方黄河水骤然炸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水手,朝听涛轩抓来!
“放肆!”
黑蛟王暴喝一声,一拳轰出。拳风如黑色怒蛟,与水手狠狠撞在一起。
砰!
水花四溅,水手被轰散,但黑蛟王也被震退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惊色。
这一击,他用了七成力,竟只勉强挡下。
金须公和青鲤夫人脸色也变了。
他们能感觉到,林邪调动水脉之力竟如此轻松写意,仿佛这片水域本就听他号令。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水神令果然在你手中。”金须公盯着林邪,“但你以为,仅凭一面令牌,就能在黄河为所欲为?”
他站起身,金须无风自动:“今日老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水族威严!”
话音落,他双手结印。
整座庄园,乃至下方整段黄河,同时震动!
无数道金光从地面、从水中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罗网,将整片局域笼罩。罗网之上,符文流转,散发出镇压一切的恐怖气息。
“龙门金锁阵!”青鲤夫人惊呼,“金须公,你竟动用了护山大阵?”
“此子不知天高地厚,当以雷霆手段镇压。”金须公冷冷道,“否则,我盟会威严何在?”
金色罗网缓缓压下,所过之处,空气凝固,灵气冻结。泥鳅在门外发出愤怒的嘶吼,却被金光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林邪站在轩中,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金网。
他能感觉到,这大阵借用了龙门渡水眼之力,又与地脉相连,威力确实惊人。若是三日前,他或许真要费一番手脚。
但现在……
他伸手入怀,握住了那片龙鳞。
暗红色的气血之力,混合着这几日与水脉共鸣感悟到的一丝“水之真意”,缓缓注入龙鳞。
龙鳞上的金纹骤然亮起。
这一次,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冲天而起!
一道虚幻的龙影,自林邪手中浮现,仰天长吟!
龙吟声并不响亮,却带着无法形容的古老威严,仿佛穿越时空而来。
金色罗网在龙影出现的刹那,猛地一滞。
紧接着,罗网上的符文开始剧烈颤斗,竟有崩溃之势!
金须公脸色大变:“这……这是……龙威?!”
青鲤夫人和黑蛟王也骇然失色。
龙威,是真正龙族才有的血脉威压。水族修行,终极目标便是化龙,对龙威的敬畏刻在骨子里。这威压一出,他们体内的水族血脉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
林邪握住龙鳞,举过头顶。
龙影随之抬头,对着金色罗网,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龙吟。
“咔嚓——”
罗网中心,一道裂纹出现。
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不好!”金须公急催法力,想稳住大阵,但为时已晚。
轰隆!
金色罗网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大阵被破,反噬之力袭来。金须公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金色血液。青鲤夫人和黑蛟王也被波及,脸色发白。
林邪收回龙鳞,龙影随之消散。
他看向三人,眼神平静:“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金须公捂着胸口,死死盯着林邪手中的龙鳞,眼中满是震惊、贪婪,还有一丝……恐惧。
“那是……真龙遗鳞?”他声音发颤,“你从何处得来?”
“与你无关。”林邪收起龙鳞,“现在我问,你们答。”
他走到桌边,重新坐下。
“第一,盟会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说维护秩序这种屁话。”
金须公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罢了……既然你手握龙鳞,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
他看向青鲤夫人和黑蛟王,两人沉默点头。
“盟会成立,明面上是维护秩序,实际上……”金须公顿了顿,低声道,“是为了查找‘龙门’。”
“龙门?”林邪挑眉,“鲤鱼跃龙门的那个龙门?”
“是,也不是。”金须公道,“传说中的龙门,确实能助水族化龙。但真正的龙门,并非固定之地,而是……黄河龙脉显化之处的统称。”
“九眼汇,龙门开。”青鲤夫人接口,“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九处水眼之力汇聚,可引动龙脉,开启通往‘化龙池’的信道。入池者,可得真龙精血,脱胎换骨,成就真龙之身。”
黑蛟王瓮声道:“我们五个老家伙,这些年明争暗斗,就是为了集齐水眼,开启龙门。但你突然冒出来,一下拿走三处,打乱了所有计划。”
林邪明白了。
什么盟会,什么规矩,都是扯淡。这几个老妖怪真正想要的,是集齐水眼,开启龙门,化龙成真。
“所以。”他看向金须公,“你让我来,根本不是要什么交代,而是想试探我的底细,看有没有可能……合作?或者,直接夺了我的水眼?”
金须公苦笑:“起初确实想夺。但你有水神令,又能催动龙鳞……老夫现在改主意了。”
他正色道:“林小友,你有龙鳞在手,对龙脉感应远胜我等。若你我联手,集齐九处水眼,开启龙门,届时化龙池中真龙精血,可分你一份。”
青鲤夫人和黑蛟王也看向林邪,等待他的回答。
化龙之机,对任何水族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林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听起来不错。”他说,“但我有个问题。”
“小友请讲。”
“化龙池一次能进几个人?真龙精血,够几个人分?”
轩内忽然安静了。
金须公三人脸色微变。
林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奔流的黄河。
“九处水眼,我现在有三处半。你们五位长老,每人至少一处,加起来至少五处。就算集齐了,化龙池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三人,笑容冰冷:“到时候,是你们五个分,还是……我们六个分?”
“或者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谁活到最后,谁独吞?”
话音落,轩内杀机隐现。
金须公三人互相交换眼神,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想过。
只是谁都不愿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现在,林邪替他们捅破了。
气氛,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