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日子过了几天
周一
小小班级。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比平时更喧闹一些。
班主任李老师,领进来十几个新生,简单介绍他们来自因灾后重建而暂时疏散转移的岩山市,将在这边借读一段时间。
孩子们对新同学总是好奇的,叽叽喳喳地张望着。
小小也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些带着不安或好奇的新面孔。
她的视线落在人群里,站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女孩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个女孩比小小看起来略高一点,梳着普通的马尾,但头发有些毛躁,像是没心思打理。
她一直垂著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即便被老师点到名字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她周身笼罩着一种与教室格格不入的沉重的感觉,不是害羞,更像是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低落。
安排座位时,几个原本同来自岩山市的孩子下意识地聚在了一起,却隐隐将那个垂头的女孩排斥在外。
她独自坐在分配给她的位置,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
课间,这种隔离感更加明显。
“听说她家就是翠云峰那边的”
一个岩山来的男生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
“何止,我爸妈说”另一个女生凑得更近,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惧意,“她爸爸是那次登山团的人,后来‘回来’了,被关进那个‘第七观察所’好久!”
“观察所?就是新闻里含糊说的那个隔离点?我偷偷看过网上传的片段,好吓人,那些人看起来都怪怪的”
“对对!就是那个!后来不是出大事了吗?那些‘人’都变成怪物了!”
最初的男生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她爸爸也在里面谁知道现在还是不是”
流言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好奇心旺盛又缺乏辨别力的孩子间扩散、扭曲。
到了下午,一个更加简单粗暴,却对孩子们极具冲击力的说法,已经在部分小团体中流传开来:
“喂,知道吗?新来的那个陈雨薇,她爸爸就是怪物变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为什么别人家都没事,就她爸爸被关起来?岩山来的都这么说!”
“哇那她会不会也”
窃窃私语声,躲闪的目光,不经意拉开的距离。
那个叫陈雨薇的女孩,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瑟缩。
连原本班级里的孩子,也因为她身上这“不祥”的标签而不敢轻易靠近。
小小原本正和苏浅浅讨论一道题,隐约听到后排的议论。
她起初没太在意,直到“她爸爸就是怪物变的”这句话清晰地飘进耳朵。
小小笔下顿了顿,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
嗤。
(怪物?)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还好忍住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的是家里那个额头上顶着小角、整天懒洋洋瘫在沙发上,为了块炸鸡能跟她斗智斗勇的身影。
(我妈妈还是“怪兽”呢,超——厉害的那种,能把山那么大的怪物扔出地球的那种。怪物爸爸算什么呀?)
这个带着点孩子气比较的念头,让她对那个谣言的真实性压根不信,甚至觉得有点荒谬。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陈雨薇几乎要把自己缩进课桌里的背影,看到周围同学那混杂着恐惧、好奇和排斥的眼神时,心里那点觉得荒谬的感觉,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就像看到拉鲁拉丝因为不小心打翻果汁而被洛普斯严肃指出错误时,那种蔫头耷脑的可怜样。
(实际上并没有,洛普斯只会默默去收拾,是拉鲁拉丝自己缩了缩脑袋)
只不过,陈雨薇身边没有会把她抱起来安慰的“妈妈”,也没有会悄悄递过零食的“姐姐”。
小小皱了皱眉。
她从小在林晓那种看似散漫实则毫无保留的宠爱、洛普斯无声的守护、以及白露老师等人温柔的关怀中长大。
她的世界充满了“爱”与“被爱”,这让她天然对孤立和恶意敏感,也愿意将感受到的温暖传递出去。
帮助别人,对她而言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像分一块糖给朋友那样自然的事情。
(她看起来好难过一个人坐着,都没人跟她说话。)
小小正想着该怎么自然地过去打个招呼,是直接问“你怎么了”,还是假装借橡皮
“小小。”
旁边的苏浅浅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文静的小脸上带着担忧,朝陈雨薇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新同学好像一直一个人。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苏浅浅的声音温柔,眼神清澈。
她和小小一样,都是在充满善意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
小小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我也正想呢!”
两个女孩站起身,在不少同学略带讶异的目光中,走向那个被孤立角落。
陈雨薇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绷紧了一下,头却埋得更深。
小小走到她课桌旁,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能接触到对方低垂的视线,脸上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清脆:
“嘿,新同学!我叫林小小,这是我的好朋友苏浅浅。你叫什么名字?”
陈雨薇似乎没料到会有人这样直接地跟自己打招呼,而且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流言的影响。
她迟疑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看着小小明亮坦率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苏浅浅温柔鼓励的笑容,嘴唇嚅动了几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陈、陈雨薇。”
“陈雨薇?名字真好听!”
小小很自然地在她前面的空位坐下,苏浅浅也挨着她坐下,“你是从岩山来的吧?那边现在还好吗?我听说重建已经开始啦。”
苏浅浅也轻声接话:“嗯,我爸爸说公司也参与了捐助和物资运送,很快会好起来的。”
她们没有问任何关于家庭、关于观察所的问题,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新同学一样,聊著天气、课程、学校附近哪家小吃店的冰淇淋最好吃。
小小甚至还吐槽了一下昨天妈妈抢她小吃的“恶行”,绘声绘色的描述把苏浅浅逗笑了,连陈雨薇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其实”
陈雨薇忽然很小声地开口,打断了小小关于奶茶甜度的“重要论述”,“你们不觉得我”
她似乎难以启齿,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觉得你什么?”
小小歪著头,一脸不解,“觉得你看起来没睡好?那肯定是刚换地方不习惯啦!我当初刚搬家的时候也这样,过几天就好啦!”
“不是”
陈雨薇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带着颤抖,“他们说我爸爸”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呀。”
小小干脆地说,语气理所当然,“我妈妈写过,耳朵长在自己身上,是听自己想听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别人的话,要是让你不开心,就别理他们。”
苏浅浅也用力点头,握住陈雨薇放在桌面上冰凉的手:
“小小说得对。雨薇,欢迎你来我们班。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一起写作业。”
陈雨薇看着眼前两张真诚的笑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眼圈一下子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恐惧。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很轻,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生气。
小小见状,笑得更开心了,心里那点因看到别人被孤立而产生的不舒服,也烟消云散。
她心想,妈妈虽然有时候抢人头很过分,但“说”的话偶尔还是挺有道理的嘛。
至于“怪物爸爸”?
在小小看来,那还不如明天体育课会不会下雨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