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时夏煮的小米粥有些稀薄,但好在没糊底。
她拌了碟酱瓜,又调了盘卖相一般的凉拌菜。将饭菜端上桌,盛好,她才去请李医生。
李医生看着桌上简朴的饭菜,没说什么,坐下安静吃了。
时夏悄悄松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饭后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时夏本以为这个年就会在这样平淡的节奏里过完。
大年初二上午,同仁堂来了位三十上下的年轻女人,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上身是剪裁利落的皮夹克,下身紧绷的蓝色牛仔裤塞在锃亮的小皮靴里。
她眉眼间带着桀骜与疏离,象一丛带着尖刺的玫瑰,突兀又夺目。
“我妈在吗?”女子开口,懒洋洋的调子。
时夏愣了一下,赶紧侧身:“在,在的,您请进。”
李医生已从堂屋走出来,看到来人,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又很快松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责备的话,最终平淡开口,简单介绍: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时夏。”又转向那丽人,对时夏道,“这是我女儿,李安娜。比你大,你叫姐就行。”
时夏礼貌地微笑,正要顺着师父的话叫人。
李安娜却摆摆手,红唇一撇,“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熟。”
被这么直白地顶回来,时夏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姐姐真是有性格。
她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改口:“李安娜同志,新年好。”
李安娜有些意外,多看了时夏一眼。
这小姑娘眼神清亮,没有常见的审视、诧异或偷偷打量后的鄙夷,只有亮晶晶的欣赏。
李安娜身上那些无形的尖刺,因此收敛些许。
她将手里拎着的几个印着外文商标的漂亮纸袋、铁皮盒子放在条案上,闷声闷气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茶没喝一口,饭不吃一顿,来了不到五分钟就要走。李医生还没怎么着,时夏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有点心梗了。
可这是人家母女间的事,她一个刚入门半年的小徒弟,能说什么?
见李医生眉头又皱紧了,把脸转向一边。
时夏硬着头皮,试着打圆场:“李安娜同志,要不…喝杯茶再走?或者,留下吃顿便饭?”
李安娜脚步停住,迟疑一瞬,看向李医生。却见母亲侧着脸,兀自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
李安娜冷冷道:“算了,人家可不稀罕我在这儿碍眼。”
李医生哼了一声,“我这儿只有粗茶淡饭,哪比得上你常吃的牛排配红酒,怕是吃不惯。”
李安娜脸色一沉,扭身就往外走,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转眼就消失在门外。
时夏目定口呆,站在原地尴尬得脚趾抠地。
李医生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回房歇会儿。”
堂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时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往外望去。
李安娜并没有走远,就站在药铺不远处,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低头缓缓吸了一口,又仰头轻轻吐出灰白的烟圈。
窈窕的侧影,微卷的发梢,紧身牛仔裤包裹的长腿,皮靴锃亮。
抽烟的姿态,带着漫不经心的颓靡和孤傲的美感,象一幅色调浓郁的旧电影海报。
时夏看得有点呆。
哇哦,姐姐抽烟,不如抽我!
李安娜对上时夏还来不及收回的、直愣愣的眼神。
她红唇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怎么?没见过女人抽烟?”
时夏被抓包,老老实实地点头,“恩,没见过…抽烟这么好看的美人。” 说完,还偷偷擦了擦嘴角,怕有口水流出来。
李安娜噎住了。
她盯着时夏看了两秒,脸上的讥诮淡了些,“我妈呢?”
时夏如实相告:“李医生…看上去是不太高兴,…也有点失落。回房间休息去了。”
李安娜沉默片刻,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最后,她只说:“我带的东西,让她记得吃。都是些补气血的,外国牌子,也不知道她认不认。”
说完,似乎再无话可讲,她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
“走了。”
“哦。再见。”时夏应了一声。
李安娜转身大步离开,卷发在肩头跳跃,带起一阵淡淡烟草和高级香水味的冷香。
时夏又感叹:老天爷耶,连背影都这么美,还香香的。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