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本以为师父会情绪低落好一阵,正琢磨中午做点开胃的饭菜,却见李医生从正房走出来,神色如常。
“师父,您不多休息会儿?”时夏有些意外。
李医生淡淡一笑,“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日子总要过。”说着已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时夏心里暗暗佩服,师父这心境修为,能迅速把情绪撂下,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这份定力和通透,值得自己学。
两人默契配合,很快做出简单的午饭。
饭后喝茶清口时,时夏才斟酌着开口:“师父,上午…我在外面,跟安娜同志说了两句话。她让我转告您,带来的那些补品,您记得吃,对身体好。”
李医生慢慢呷了一口茶,“恩”了一声:“知道了。” 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也没说吃或不吃。
时夏识趣地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又有些访客
也有几位是李医生故交旧友的子孙,受长辈之托前来拜望;
偶尔还有一两位衣着体面、谈吐不俗的中年人,似是卫生系统或相关单位的,过来坐坐,说些场面话。
这些人大多放下些点心水果、或是自家产的土仪,喝杯茶,聊上十来分钟便告辞,少有留下用饭的。
时夏的主要任务便是奉茶待客,安静聆听。
其馀时间,她都默默看医书、记笔记,炼药、制香
药宝盆并不常用,毕竟她不能太过消耗李医生的药材。
于是,她更多的心思,则花在了“香”上。选用的药材都是些用不上的边角料,她尝试着调整配伍和研磨细度,希望能做出不用入口服药、仅凭香气就能对失眠、烦躁有些许舒缓作用的药香。
转眼到了大年初十。
医馆自初六正式开门接诊已有五天。
这几日前来问诊的,十有六七都是肠胃不适,腹胀、嗳气、食欲不振,或是小儿食积发热。
时夏正在柜台后,给一位带着孩子来的妇人拿药。孩子过年吃了太多杂食,夜里哭闹,手心发热,舌苔厚腻。李医生开了消食导滞的方子,其中有一味是时夏学着制作的山楂丸,酸甜适口,孩子容易接受。
送走这对母子,时夏清点一下柜台下小瓷坛里的存货,转身对正在整理脉案的李医生说:“师父,山楂丸剩得不多了,还有之前做的保和丸、消滞茶包也消耗得快。要不要我再着手制一些?”
李医生:“恩,是要备一些。方子你都知道,炮制要点也清楚。仓库里的山楂、神曲、麦芽、茯苓那些,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人送些来。做得仔细些。”
“好嘞,师父。”时夏应下。
午饭后,时夏收拾好碗筷,径直去了炼药室。
杵药、过筛、熬蜜、混合、搓条,分剂,搓圆。
一个个褐色药丸在她掌心诞生,被码放在刷了薄薄一层芝麻油的竹簸箕里。
她拈起一颗略有些不规则的山楂丸,放入口中。整体口感柔和,药力似乎也融合得不错。
而且,这次用的是中蜜,蜜丸柔润。
时夏在心里骄傲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等李医生午休起来,踱步到炼药室时,簸箕里堆着不少成品,窗台上的另一些则在通风阴干。
随手拈起一颗,看了看成色,又放入口中细品片刻,点了点头:“恩,不错。” 她这徒弟,平日里跳脱娇气,偶尔喜欢偷懒,可是,该下功夫的时候,倒是不含糊,手也稳,心也算细。
这就够了。
下午,药堂准时开门。
或许是口碑传开了,又接连来了几位附近胡同的居民,都是过年吃伤脾胃,来买消食药的。
时夏应对自如,根据情况推荐消滞茶包或新制的药丸。
刚送走一位老大爷,时夏正低头整理柜台上的药包,门帘又是一动。
“您请进,是抓药还是问诊?”
她习惯性地招呼,话音未落,目光看清来人,顿时又惊又喜:“闻晏!”
时夏小跑着从柜台后绕出来,“你怎么来了?!”
“恩,我来看看你。”
闻晏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肩线平直,只是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温和又沉静,带着一种能包容她所有情绪的暖意。
时夏上下打量着他,喃喃道:“你好象……长大了。”
闻晏失笑:“傻话,你还不知道我?” 他本就不是真正的少年。
时夏赧然,摸了摸鼻子:“是哦…”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人心理年龄恐怕比自己还大,可被他用这样温和又带着点纵容的语气说“傻话”,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莫名安心,好象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真的介意。
她又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年前放假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过地址么?”
时夏“嘿嘿”一笑,她那时或许提过一嘴,自己倒记不清了。
“咳咳。”一声清咳从通往后院的门口传来。李医生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两人。
时夏忙收敛神色,正正经经地介绍:“师父,这是我以前在黑省插队时认识的…弟弟,他叫闻晏。闻是闻鸡起舞的闻,晏是海清河晏的晏。闻晏,这就是我师父,李医生。我跟你说,我师父可好了,医术高超,对我也特别照顾,你看,我过年都吃胖了些……”
她又顺口接道,“对了,过年的时候,我还想起你做的那个狍子肉炖粉条……”
“咳咳。”李医生又咳嗽了一声,目光淡淡地瞥了时夏一眼。
时夏这才打住话头,意识到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闻晏在李医生出现时,目光已转过去,此刻微微躬身,躬敬有礼:“李医生,您好。多谢您对她的照顾。”
他心情起伏不定,听到时夏介绍他是“弟弟”时,心底泛起闷涩的苦意,可同时,又能清淅感受到时夏面对他时,那种全然的信任、依赖甚至不自觉的亲近,这又让他心里渗出隐秘的甜,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