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何等伶俐人物,一听贾母话头,便知深意,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故作吃味地笑道:
“哎哟哟,老祖宗真是偏心!满心满眼疼瑷哥儿,也不见这般心疼心疼我这日夜操劳的孙媳妇儿?”
见她这般卖乖弄巧,贾母被逗得开怀,笑指着她打趣道:
“好你个泼皮破落户儿!既如此,把你那平儿换给瑷哥儿使唤,我另挑个顶尖的给你,可舍得?”
平儿是王熙凤的左膀右臂,臂助贴心,凤姐哪里肯放?连忙告饶道:
“老祖宗快别打趣我了,平儿那蹄子跟我自小一处,比亲姐妹还亲,我可离不得她!”
话锋一转,便回到正事,“方才我已打发平儿去瞧过了。微趣晓税徃 首发瑷兄弟身边确实只跟着个小丫头,是金陵老家带来的,模样生得倒还整齐。
听说原名叫香菱,瑷兄弟怜她身世,给改回了本家名字‘英莲’。只是年纪尚小,性子又怯,怕是照料瑷兄弟的笔墨起居、饮食衣裳,难免有疏漏不周之处。”
两人一唱一和,便将事情定了调子。
贾母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这样,凤丫头,前些日子赖大家的送过来几个丫头,我看着倒有两个出挑的。
一个叫晴雯,针线活计是极好的,模样也爽利。另一个叫麝月,性子沉稳周到,倒有几分从前珍珠的品格。
(珍珠是袭人在老夫人房里时候的旧名,后指派给了宝玉,遂改名袭人。)
原想着调理好了,给宝玉那孽障使,如今既是瑷哥儿那里急用人,就先紧着他吧。
你再从别处挑两个手脚麻利、模样周正的,凑足四个一并送过去。
王熙凤心下豁亮,连忙拍著胸脯应承:“老祖宗放心,包在我身上,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她眼波流转,心下已是计较开来,老夫人从自己房里出了两个大头,还留了两个缺儿,这可是送人情、安插自己人的好机会。
打着如意算盘,王熙凤从贾母处告退出来,顺道先去看了宝玉。
宝玉虽挨了打,实则并无大碍,众人哄劝一番,也就好了。
探望完宝玉,凤姐不敢耽搁,又紧著去了王夫人院里。
虽说如今府中大小事务多由她操持,但名分上当家管事的终究还是这位姑妈兼婶娘王夫人。
进了门,规规矩矩行了礼:“太太。”
王夫人见了她,只淡淡“嗯”了一声,兴致不高。
“太太,宝兄弟那儿我刚去过了,仔细瞧了,并未伤著筋骨,真是万幸。”王熙凤拣著好听的说。
可王夫人一想起宝玉挨打的情形,就忍不住想起罪魁祸首贾瑷,手中的帕子不由得攥紧。
王熙凤察言观色,将贾母要给贾瑷添丫鬟的事说了。一听“瑷兄弟”三字,王夫人心头火起,语气带着愠怒:“你何时又多出个金陵来的兄弟了?”
王熙凤何等机敏,瞬间明白太太这是将怨气迁怒到贾瑷身上了。
她心念电转,连忙顺着王夫人的心意说道:
“太太说的是。说起来也是瑷哥儿不懂事,宝兄弟问他,他只管说‘有’便是了,何必多言多语,引出一番是非来。
王夫人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尖刻:“哼!我看他分明是嫉妒我们宝玉有那通灵宝玉,才说出那等穷酸话来刺人!”
王熙凤不敢再接这话头,只岔开道:“前些天送来好些霜雪膏,我等下吩咐人给宝兄弟送些上好的霜雪膏过去,晚上敷上,也好睡得安稳些。”
听说给宝玉备东西,王夫人神色稍缓,催促道:“那你还愣著做什么,赶紧去办吧。”
“是,我这就去。”王熙凤巴不得这一声,连忙退了出来。
离了王夫人处,回到自己院子,一进屋,就见平儿正悠闲地坐着品茶。王熙凤笑着上前,假意嗔怪:
“好哇!我在外头东奔西跑,腿都快跑细了,你个小蹄子倒会享福,像个主子奶奶似的在这儿喝茶!”
平儿见她回来,也不慌张,忙起身扶她坐下,将自己那杯未动的茶奉上,又弯腰替她捏著腿,笑道:
“这茶本就是估摸著姑娘快回来了,特意为您沏好的”
见她这般,王熙凤那点佯怒也散了,笑骂道:
“就你生了一张巧嘴,专会哄人!”随即说起正事,“方才老夫人发话,要给瑷兄弟那边添四个丫鬟,已定了老太太屋里的晴雯和麝月。”
平儿抬头笑道:
“这倒是及时雨。我方才带人帮着归置,栖凤轩那边箱笼不少,只英莲一个小丫头,确实忙乱。此刻派人过去,正好帮着收拾,她们日后一处当差,也便宜熟络。”
王熙凤赞许地看了平儿一眼,又道:“你考虑得是。只是如今还差两个名额未定。”
平儿手上力道适中,边按边轻声提醒:
“姑娘,这不正是机会?前些日子,林之孝家的不是为小红的事,来求过姑娘好几回?那丫头在宝二爷屋里不受待见,却是个心里有算计、口齿伶俐的。
还有后厨柳家的,也送了不少东西,想给她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女儿柳五儿找个轻省差事,听说那五儿模样生得极好,比寻人大户人家小姐也不差什么”
王熙凤端著茶盏,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小红那丫头,确是个能干的,放在宝玉那儿埋没了,去瑷哥儿那儿或许能有出息。至于柳五儿”
她说著,忽然伸手轻轻掐了掐平儿的脸颊,似笑非笑,“我看,那柳家送来的东西,也没少进了你这‘平姑娘’的私房吧?”
平儿忙笑着求饶:“好姑娘,她们哪是冲我,分明都是冲著姑娘您的脸面来的”
王熙凤松开手,吩咐道:
“罢了,你这就去后厨找柳家的说,让她立刻把五儿送来,府里的规矩你也跟她分说明白,别到了栖凤轩出差错,倒让瑷兄弟觉得我们不会调理人。
林之孝家小红那边,我亲自去说。就这么定了!”
说罢,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雷厉风行地便要去寻林之孝家的,又催著平儿赶紧去找柳家。
王熙凤风风火火来到贾宝玉的绛芸轩。
此时,宝玉正因挨了打躺在床上,袭人、秋纹、碧痕、茜雪等大小丫鬟都围在床前嘘寒问暖,小心伺候。
唯独小红一人,默默地在廊下打理著那些花草。
见王熙凤进来,小红刚要上前行礼,却被凤姐一个眼神止住,只朝她招了招手。
小红会意,不便惊扰屋内众人,悄无声息地走到王熙凤跟前。
两人来到院外僻静处,王熙凤方开口道:“你前些日子托我的事,如今有个空缺,就看你愿不愿意去了。”
小红闻言,眼中顿时闪过惊喜,毫不犹豫道:“多谢琏二奶奶惦记,但凭奶奶安排,小红没有不愿意的。”
自打上次因给宝玉倒茶,惹了其他丫鬟的眼后,小红在这绛芸轩便处处受排挤,日子很是不如意,早想换个地方。
“你倒爽快,也不问问是何处?”
王熙凤挑眉,随即压低声音:“是栖凤轩新来的瑷大爷那里。这位爷了不得,跟宝玉一般年纪,已是金陵的解元公!将来必是金榜题名、为官做宰的。
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在他那里或许能有番作为,这才顶住好些走门路的人,特意给你留了这个缺。”
小红一听是这样的好去处,眼睛霎时亮了,激动得就要跪下磕头。
王熙凤伸手一把扶住:
“快别如此!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你若真心谢我,只叫你爹娘日后当差更尽心些便是。你自个儿往后有了出息,也就不枉我今日提携你一场了。”
小红眼中泪光闪烁,重重应道:“奶奶的恩情,小红永世不忘!”
“嗯,你且去找袭人,我跟她说一声。”王熙凤吩咐道。
小红立刻转身,小跑回屋,站在门边轻声唤道:“袭人姐姐,琏二奶奶找您有事。”
正陪着宝玉说话的袭人闻言,连忙起身:“这就来。”她随着小红出了房门,并未多想,只当是王熙凤寻常有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