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轩内,暮色渐沉。
先前贾瑷将晚间需往宁国府赴宴之事吩咐下去。
晴雯闻讯,立时便去张罗衣裳。
在她身边伺候这些时日,已大致摸清了这位主子的喜好。
平日居家,偏爱素雅清静,若出门见客,则需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贵气。
今日既是往东府去,她便精心拣选出一身月白云纹锦袍,以银线暗绣兰草秋菊,既不失少年人的清逸,又不堕解元公的体面。
贾瑷在书房看了会书,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觉著时辰差不多了,便唤道:“红玉。”
红玉闻声从厢房快步走出,欠身行礼:“大爷有何吩咐?”心下忖度著,莫不是要点她随行赴宴?
却听贾瑷道:“传话给王成,让他在外院候着,稍后随我去宁国府。记得备上灯笼。”
只带一个小厮?红玉微觉意外,犹豫道:“大爷,就带一个人是否少了些?”
贾瑷微微颔首:“无妨。我并非离了丫鬟便寸步难行之人。”
他语气平淡,实则心中对宁国府那等地方颇为不喜,连带着不愿让身边丫鬟踏足,连他自己亦是能避则避。
红玉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回来复命:“大爷,王成已在外院门口候着,灯笼也备好了。”
“嗯,下去吧。”
暮色四合,宁国府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尤氏虽心中百般不愿,奈何事关府中体面,只得强打起精神,将宴席布置得极尽奢华,处处彰显国公府的富贵气象。
贾珍踱步前来查验,见此排场,满意地点点头,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
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先前吩咐你给瑷兄弟预备的丫头,可都挑好了?”
尤氏心知此事不妥,却也只能硬著头皮朝一旁示意。
便见三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走上前来,虽称不上绝色,倒也五官端正,身段匀称。
贾珍只瞥了一眼,便连连皱眉:“不成,不成!这般颜色,如何能入瑷兄弟的眼?怕是连他身边使唤的小丫头都比不上!”
他今日设宴,本就存了多重心思。
逼他那不驯的儿媳露面是要紧,笼络这位前程似锦的族亲也是其目的。
在他看来,少年郎哪个不爱俏?他当年十二岁就食髓知味。
这贾瑷年方十五,正是慕少艾的年纪,送上几个绝色美婢,岂不比西府那位政老爷空谈学问更能收拢人心?
尤氏面露难色:“老爷,仓促之间,哪里去寻比这几个更好的”
“办事不妥当!”贾珍不耐烦地打断:“终究不是正经当家主事的材料!”
他斥了几句,忽又想起一事:“前些日子不是新采买了几个模样出挑的,原说是给蓉儿的?先紧著伺候这位解元公要紧。武4看书 已发布嶵新章劫”
此话着实荒唐,尤氏忍不住劝道:“老爷,那毕竟是蓉儿房里的人,传出去只怕”
“我是他老子!”贾珍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他用得,我用不得?他整个人都是我生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的?我用他几个人,天经地义!”
尤氏听得“他整个人都是我生的”这句,猛然联想到蓉儿媳妇,心头一刺,攥紧了帕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恰在此时,贾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蹭了进来:“老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请瑷大叔了”
贾珍见他来了,正好下令:“前儿我赏你的那几个丫头,你收用了几个?”
贾蓉脑袋垂得更低:“回老爷”
尤氏眼见这父子二人竟当着一众丫鬟婆子的面谈论此等事,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人当众扇了耳光,羞得无地自容。
“把没动过的,都给你瑷大叔送去,你可服气?”贾珍语气不容置疑。
贾蓉心中不忿,却不敢表露半分——连妻子都何况几个丫头?左右不过是贾珍买来“补偿”他的玩意儿。
他嚅嗫道:“儿子自然服气,只是怕”
“服气就赶紧去!”贾珍根本不听他说完,便挥手赶人。
贾蓉原想提醒“只怕瑷大叔不喜此道,反惹厌恶”,此刻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低头退了出去。
打发了儿子,贾珍又对尤氏吩咐:“你去瞧瞧蓉儿媳妇收拾得如何了。她是府里的长孙媳,当家奶奶,于情于理都该出来见见族亲。”
尤氏默默领命而去。
贾珍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闪烁。
对那个绝色的儿媳,他享受的正是这步步紧逼、看她挣扎的过程。
若实在不肯就范他眼中掠过一丝狠厉,那也就怪不得他用强了!
尤氏来到贾蓉夫妇所居的院落,在内室见到了对镜理妆的秦可卿。
“蓉儿媳妇”尤氏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一个填房,在贾珍面前尚且自身难保,又能如何?
秦可卿已换上了那身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虽未起身,那窈窕身段、雍容气度已展露无遗。
灯光下,肤若凝脂,莹莹含光,可那双惯常含情的杏眼,此刻却失了往日秋水般的灵动的,只余一片沉寂的枯藁。
宛如名贵白瓷蒙上了一层拭不去的灰霾。
她在丫鬟搀扶下起身,向尤氏行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媳妇知晓。老爷之命,不敢违背。”
尤氏心中恻然,叹了口气:“我在外间等你。”
贾蓉依命将那几个未开脸的丫鬟带到贾珍面前。
贾珍挑剔地打量著,又命她们换了更显身段的衣裳,这才打发贾蓉去请贾瑷。
天色已暗,荣国府内早早燃起了灯烛。
贾蓉领着两个小厮,来到栖凤轩门前。
红玉忙进去通传:“大爷,东府的蓉大爷来请了。”
晴雯已伺候贾瑷换好了那身月白锦袍。
银线绣成的兰菊暗纹在灯下流转着细微光华。
衬得他面容清俊,身姿挺拔,恍若玉树临风。
“嗯。”贾瑷应了一声,举步向外走去。身后几个丫鬟神色各异——晴雯、麝月、红玉与柳五儿皆觉大爷这般打扮着实好看。
英莲却暗自纳闷,为何公子此番赴宴不带上她伺候?上回去给老太太请安,不是还带着的么?
贾瑷行至院门旁的厢房,对里头喝茶等候的王成道:“走了。”
王成赶紧放下茶盏,提起桌角的灯笼,快步跟上。
“禀瑷大叔,家父特命侄儿来请您过府”贾蓉依旧低着头,言语间全无国公府长孙应有的气派。
“有劳带路。”贾瑷无意与他多言,略一颔首。
横竖只是走个过场,且应付过今夜,待明年春闱之后,再腾出手来慢慢计较。
两府本就相邻,出了荣国府角门,转瞬便至宁国府。府内亭台楼阁之奢华,与西府一般无二,只是那富贵气象中,似乎总透著一股过于浓艳、乃至腻人的气息。
正厅门前,贾珍见贾蓉将人请到,立时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瑷兄弟!可算把你盼来了!为兄早想设宴为你接风,又恐准备不周,特意筹备多日,今日定要与你尽兴一醉!”说著,便热络地伸手欲揽贾瑷臂膀。
贾瑷不著痕迹地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拱手还礼:“珍大哥盛情,小弟愧不敢当。原该早些过来拜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