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虽只是府中一名管事,却因背倚王夫人这棵大树,这些年暗地里不知捞了多少油水,腰包早已撑得鼓鼓囊囊。
周瑞家的将这些年积攒的私房翻出来,没费多少力气,就点出了一千多两银票,外加一百多两白花花的现银。
她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快步走到周瑞跟前,语气透著焦急:“你瞧瞧,这些可够不够”
周瑞猛地回神,目光落进盒中,里头既有零散碎银,也有一叠厚实银票。
他却勃然大怒,吼道:“你不是还有几支簪花首饰?平日也不见你戴,一并拿来!”
周瑞家的眼睛一瞪,声音尖了起来:“那是我压箱底的嫁妆!与你何干?那都是当年太太赏我的!”
周瑞听她这么说,浑身气得直抖,抬手指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真以为我若出事,你还能独善其身?”
周瑞家的被这话噎住,脸色一阵青白,终究是不情不愿地转身,打开了自己的首饰匣,拈出几支镶金点翠的银簪子,“啪”地一声丢进那堆碎银上。
“这下总该够了吧?”她语气里满是怨怼。
周瑞这才点点头,随即不耐地催促:
“走,我们一块儿去。你就说是我一时糊涂,恳请大爷高抬贵手”
二人一路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终于蹭到栖凤院门外。
周瑞缩在廊柱后头的阴影里,推了他妻子一把,示意她独自捧盒上前。
周瑞家的心里七上八下,这种低头求人、自打嘴巴的事,她风光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
她抱着那愈发觉得沉重的木盒,踮脚伸颈,朝院内偷偷张望。
犹豫再三,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提起脚准备迈过门槛。
可脚还没落地,身后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周大娘,您这是?”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瞧见来人正是林之孝家的闺女小红,如今在栖凤轩当差。
看样子,是刚从外头回来。
周瑞家的脸上立刻堆起讪讪的笑,格外热络地招呼:
“是小红啊!有些日子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都快赶上府里的小姐了。”
她干咳两声,凑近些压低声音:“小红我、我有事想求见瑷大爷,劳你帮忙通报一声”
红玉目光敏锐,飞快地扫过她紧抱在怀的木盒,又见她一脸藏不住的紧张,心中便料定必有内情。
先前桂信来报信时她站得远,没听清内容,否则以她的机灵,早该猜到周瑞家的所为何来。
她面上不露,只微微点头:
“周大娘稍候,我这就去通报。”说完便越过她,伸手去掀帘子,临进门前又回头添了一句:“对了周大娘,我家大爷让我把名字改回来,往后还是叫我红玉吧。”
若在平时,周瑞家的哪会与一个小丫头多话,可此刻有求于人,她只得连声应和:“好,好,红玉这名字,原是比小红好听多了。6邀墈书枉 首发”
红玉轻轻一笑,转身进了院子。
虽说栖凤轩里的人都唤她红玉,可院外大多数人仍习惯叫她“小红”。打心眼里,她不喜欢这个随口一叫的称呼,只是从前碍著身份不便多说。
如今既到了栖凤轩,大爷亲自发话把名字改回来,她便可光明正大地用回本名,红玉,林红玉。
红玉步履轻快地穿过前院,见正房无人,料想大爷定在书房。
她掀帘探身,细声禀报:“大爷,周瑞家的来了,怀里抱着个盒子,看那样子像是来送东西的,可她没说,脸色也不大对劲。”
她将所见细致道来。
贾瑷眼前正摊开一幅字,是探春房里大丫鬟侍书方才送来的,说是三姑娘临摹他的笔迹,写就的一篇《滕王阁序》,盼瑷大哥得空时指点不足。
探春的字虽刻意模仿贾瑷,却自带一股别致的英气,恰如她的人。
贾瑷正执朱笔,圈出几个字形略显散碎的字,英莲也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听闻红玉通报,他头也不抬,淡淡道:“不见,让她回去。”
红玉怔了一下,虽有些不解,仍应道:“是,我这就去说大爷没空”
贾瑷知道红玉是个聪明人,会习惯性的帮着他打圆场,这是红玉的好。
但这次不一样,用不着红玉委婉回环。
他抬起头,看向红玉,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地道:“红玉,一个字都不能变。我说‘不见’,不是没空,就是不见。”
红玉心下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只是仍未将其与今日柳家的事联系起来。她恭敬回道:
“红玉明白了,一字不变。”
她快步走出书房,心下思量著待会儿的态度。
虽主子明确说不见,她也不能表现得太生硬。
周瑞家的在荣国府里毕竟是个人物,不像她爹娘那般不争不抢,平日里威风得很。
大爷自是不怕开罪,可她红玉还得点明这是主子的意思。
到了院门口,面对翘首以盼、眼巴巴望着的周瑞家的,红玉面上带笑,语气温和却坚定:
“周大娘,我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我家大爷说:‘不见,让她回去。’大娘,您还是先请回吧。”
周瑞家的脸上霎时间没了血色,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廊柱拐角,转而对着红玉央求道:
“红玉姑娘,你帮我说说好话,我今天非得见你家大爷一面不可”话音未落,已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二两银子塞过来:
“好姑娘,就帮我这一回吧。”
这一幕,让红玉心中大为警惕。
这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周瑞家的,今日竟如此低声下气?她后退一步,果断推开银子:
“周大娘,您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院里一个跑腿的,在大爷跟前说话哪有什么分量。要不您改日再来?说不定那时我们大爷心情好了,就见您了。”
周瑞家的闻言,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要命的把柄攥在贾瑷手里,若不立刻将事情了结,只怕今晚连觉都睡不着了。
“红玉姑娘,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吧,我、我给你跪下磕头都成”情急之下,她竟真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红玉吓得大惊失色,慌忙侧身避开:“周大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这要是让人瞧见了,我可怎么说得清!”
周瑞家的心如火焚。原以为只是破财消灾,补上银子便能了事,万没想到对方连见都不见。这分明是不肯轻易放过,要追究到底啊!
“红玉姑娘,你帮帮我,我往后一定记着你的好”周瑞家的跪着向前挪动,伸手就要去拉扯红玉的裙角。
红玉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躲开,心生退意:“周大娘,您快回去吧!您这般模样,若惹得我们大爷更加不快,岂不是更坏事?”
她边说边退进院门,看见了和几个粗使婆子扯闲的吴大娘,快步走过去,扯著吴大娘袖子,小声道:
“吴大娘,外头有人哭闹,您带人看着些,莫让人闯进来,扰了大爷的清静!”
吴大娘是贾瑷从金陵带来的老人,由她带人拦著最为妥当。
吴大娘闻言,立刻招呼两个粗使婆子,看似闲谈般踱到院门口,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仍跪在地上的周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