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心有不甘,本欲硬著头皮追上去强闯。
可一抬眼,正对上吴大娘和那两个粗使婆子虎视眈眈、毫不退让的目光。
那视线冰冷带着警告,大有一种,但凡她敢贸然进去,就要对她动手的意思。
这让她刚鼓起的几分勇气瞬间被浇熄。
她只得讪讪地抱着那愈发沉重的盒子,转身挪到廊柱的阴影里。
方才周瑞一直缩在廊子转角,屏息窥视著栖凤轩门口的动静。
眼见自己媳妇与林之孝家那丫头的拉扯、央求,最后是红玉决然转身的背影,分明是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了。
“人家连面都不肯见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周瑞家的蹭到丈夫身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
一想到先前柳家夫妇那如丧考妣、走投无路的模样即将应在自己身上,她便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莫非真是因果报应?
想到这里,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一样。
看着自家媳妇这般失魂落魄,周瑞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狠狠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来:“走!去求夫人!”
夫妻二人再不敢耽搁,也顾不得体面,几乎是踉跄著,朝王夫人的院落快步奔去。
栖凤轩内,如往日一般宁静。
红玉心下很是疑惑。
她实在想不明白,那平日眼高于顶的周瑞家的,今日为何那般失态,仿佛见不到她家大爷,天就要塌下来一般。
她轻步回到书房,斟酌著回禀:
“大爷,那周瑞家的举动很是蹊跷,倒像是”
贾瑷已将那卷探春送来的《滕王阁序》摹本批阅完毕,正搁下手中朱笔。
一旁的英莲自然而然地接过,细心将笔墨归置妥当。
贾瑷这才舒展了一下肩背,走到窗边,目光深远地看向庭院绿植。
看东西久了,看看绿色的东西,能缓解疲劳。
虽然他有【耳聪目明】不怕得近视,散光眼。
但看看绿色挺好的,他喜欢绿色,除了绿色的帽子。
“嗯,我知道。”他语气平静无波:“这些事,你不必过问。”
说著,他抬手指向桌上那幅,红色圈点墨迹未干的小楷。
“待墨迹干了,你将它送回三姑娘处。转告她,三妹妹学的极像,只是个别字架构稍显散碎我已用朱笔圈出。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红玉仔细记下,将关于周瑞家的疑问压回心底,不再多言。
贾瑷吩咐完毕,便倚著窗边的椅子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心中冷静地推演着当前局面。
一切皆如他所料。
王熙凤那边得了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递给周瑞夫妇。
周瑞夫妇得了消息果然坐不住,火急火燎地跑来求情了。
两个下人而已,他自然懒得相见。
他要见的,是幕后的正主。
如今,就看那位素来心胸不算宽广的婶子,究竟如何抉择了。
在贾瑷看来,摆在王夫人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其一,硬扛到底,抵死不认,将事情彻底闹大,但越大越难收场。
其二,则是更为高明的做法,迅速与周瑞夫妇切割,将所有过错推到这二人头上。
自己再摆出一副公正严明、被蒙蔽的模样,出来主持公道。
借着惩罚的由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小惩大诫一番,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就算她选了后者,想轻易糊弄过去,也得看他贾瑷答不答应。
这次若是不让她真的付出些代价,人人都觉得他这金陵来的解元郎,是个可以随意拿捏?以为他贾瑷是个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的软柿子?
贾瑷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眸色幽深。
红玉已将那幅批阅过的字卷好,准备出门。
“大爷,我去了。”红玉轻声告退,掀帘而出。
王夫人处。
王夫人平日除却晨昏定省,给老太太请安,查看账目以外,大半时光便消磨在已改为佛堂的东厢房里,念经祈福。
她诵经之时,身边只留贴身大丫鬟金钏儿一人在其他人都在门外守着。
“禀太太,周瑞和他家里的,在门外急着求见。”门外传来丫鬟彩云小心翼翼的通报。
王夫人手中佛珠微微一顿,眉眼未抬,只平静道:“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周瑞夫妇连滚带爬地进了佛堂,甫一入门,便“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太太!求太太救命啊——!”
王夫人看着脚下狼狈不堪的两人,眉头紧蹙,声音发冷:“你们俩是昏了头不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周瑞夫妇自然知道这是最讲究清静的佛堂,平日连高声说话都是忌讳。
可眼下性命攸关,他们哪还顾得上这些?周瑞家的抢先哭诉道:
“太太!大事不好了!我们找的那几个撞撞人的,他们他们落到栖凤轩那位瑷大爷手里了!”
“我们方才去栖凤轩求见,想私下里把事了了,可他连面都不露!太太,您可得救救我们啊,若是老爷、老太太知道了”
“哐当——”
王夫人手中的沉香木佛珠串没能拿住,直直掉落在蒲团边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平日半阖的丹凤眼此刻圆睁,死死瞪着地上两人,从牙缝里迸出字来:“你们两个蠢钝如猪的废物!”
她强压下翻腾的怒气,迅速对侍立一旁的金钏儿吩咐道:
“宝玉早上念叨着想吃桂花糕,你去小厨房瞧瞧,库里存的干桂花可还够?若够,便做些新鲜的给他。”
金钏儿也是个伶俐的,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支开自己。
她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佛堂的门轻轻掩上。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王夫人再无需掩饰,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剐在周瑞夫妇身上,恨不能将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两人千刀万剐。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坏在这两人自乱阵脚上!
在她看来,即便人被贾瑷拿住又如何?没有铁证,大可抵赖,甚至还能反咬一口。
说是那金陵来的小子先前在丫鬟面前充阔,如今心疼银子,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戏,只是想要银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