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风声鹤唳。
一场由盐而起的滔天风暴，正在疯狂席卷著整个长安朝堂。
无数人即将因此人头落地。
无数家族即将因此灰飞烟灭。
而风暴的源头，那座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太安宫。
此刻，正飘散出诱人的饭菜香气。
李渊坐在专门为他打造的紫檀木八仙桌前。
长乐公主李丽质坐在他的身旁，晃着两条小短腿，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在他们面前，是一套洁白如玉的汝窑餐具。
宫女们屏息凝神，鱼贯而入，动作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
不远处。
张东官穿着一身崭新的厨子服，躬身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从洛阳被“请”到长安，他的人生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尤其是昨夜在驿站听到的那番对话，更是让他到现在还心惊胆战。
他不知道自己要伺候的是谁。
他只知道，能动用那种力量，将他一家人连夜从洛阳“搬”到长安的存在，是他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贵人。
他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这一身手艺。
成败，在此一举。
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端上了一个海碗，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
碗中，汤色清亮，宛如秋水。
几根细如发丝的白萝卜，混合著鸡丝、香菇丝、海参丝，在汤中沉浮。
最上方，是一朵用蛋皮精心雕琢而成的，盛开的金色牡丹花。
洛阳水席，二十四道菜，头道大菜。
牡丹燕菜。
“皇祖父，好漂亮呀！”
长乐公主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眼睛亮晶晶的。
李渊的目光，也被这道菜吸引了。
卖相确实不错。
有那么几分意思了。
他拿起汤匙，没有先动菜，而是先舀了一勺汤。
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一股恰到好处的酸辣之气，瞬间在口腔中爆开，直冲味蕾。
那味道，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点。
就是这个味！
他又夹起一筷子萝卜丝。
爽滑，劲道，带着食材本身的清甜，和汤汁的酸辣完美融合。
“嗯。”
李渊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满意的鼻音。
他舒坦地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他又说了一句。
“手艺没丢。”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落在不远处的张东官耳中，不亚于天籁之音。
他只觉得那根从昨夜开始就一直紧绷到极点的神经，轰然松弛下来。
一股巨大的狂喜与委屈，混杂着后怕与庆幸，猛地涌上心头。
他的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哭出来。
值了！
从洛阳被绑来长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能得到这位传说中的神人一句“不错”，他张东官这辈子，没白活！
第一道菜刚刚吃完。
宫女便迅速上前，撤下了空碗。
第二道菜，紧跟着呈了上来。
一道用多种食材熬制，色泽金黄的“西辣汤”。
第三道，“连汤肉片”，肉片滑嫩，汤味醇厚。
第四道，“水氽丸子”，丸子q弹，汤清味鲜。
一道接着一道。
热菜凉菜，荤素搭配。
汤汤水水，热气腾腾。
宛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间断。
这便是水席“流水”二字的精髓。
李渊吃得不亦乐乎，胃口大开。
长乐公主的小嘴也塞得满满的，脸颊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努力进食的可爱小仓鼠。
“皇祖父，这个好吃！”
“皇祖父，这个也好吃！”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满足的咀嚼声，成了这殿中最好的点缀。
一连上了十几道菜。
李渊吃得额头微微冒汗，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躬著身子，一动不敢动的厨子。
“你叫张东官？”
李渊的声音，很随意。
张东官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几步，跪倒在地。
“小小人正是张东官。”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和紧张，不住地颤抖。
“以后，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李渊用毛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朕的午饭，就交给你了。”
轰！
张东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上皇
这位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竟然亲口让他留下来，做他的御厨！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他一个平民厨子，祖坟冒了多少辈子的青烟，才能换来的天大福分！
之前所有关于被强迫，被绑架的怨气与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激动与感恩。
“小人小人叩谢太上皇天恩！”
张东官泣不成声，对着李渊，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激动与忠诚，都倾注在这叩首之中。
李渊看着他那副激动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
不就是找了份工作吗？
还是包吃包住带编制的铁饭碗。
至于吗？
“行了行了，别磕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地上凉，磕坏了膝盖，明天谁给朕做饭？”
“赶紧起来。”
“朕还等著吃下一道菜呢。”
“是！是！”
张东官连忙抹了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又退回了原位。
只是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毕生归宿的，心满意足的挺拔。
李渊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听着长乐公主叽叽喳喳地讲著宫里的趣事。
比如哪只御猫又生了一窝小猫。
比如御花园的哪棵石榴树结果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想换换口味的一个念头，已经在外面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他只觉得，这饭菜可口，孙女可爱。
日子，舒坦。
他吃得心满意足，打了个舒服的饱嗝。
懒洋洋地感叹了一句。
“还是这日子舒坦啊。”
话音刚落。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享受美食”
李渊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端上来的，一道晶莹剔透，形似假山的甜品上。
“丽质，你看这个，像不像冰糖？”
他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长乐公主也好奇地凑过来。
“皇祖父，这个叫什么呀？”
张东官连忙上前，声音里充满了恭敬与自豪。
“回太上皇，回公主殿下，此菜名为‘蜜汁人参果’，乃是甜席中的一道。”
“人参果？”
李渊的眼睛亮了。
他想起了自己给长乐讲的那个猴子的故事。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味道不错。
但他还是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味道不对。”
他一本正经地对旁边满脸好奇的长乐公主说道。
“真的那个人参果，闻一闻，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能活四万七千年呢。”
长乐公主听得眼睛都变成了小星星。
“真的吗皇祖父？”
“那当然。”
李渊笃定地点点头。
“等以后皇祖父找到了，给你留一个。”
张东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以为这位太上皇是在敲打他，说他这道菜做得不好，名不副实。
正要跪下请罪。
却听李渊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这水席里，有没有用鱼做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