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爷爷,你的手没有废呀。”
盼盼想起还有东西没拿,折回来刚好就听见了赵金水刚刚的那番话。
她手里还抓着一把圆珠笔头,像吃糖豆一样抛着玩。
“小孩子别乱说。”翟云涛赶紧去拉盼盼,“赵爷爷正难过呢。”
“我没乱说。”
盼盼挣脱了大伯的手,走到赵金水面前,大眼睛象是x光机一样,盯着赵金水那只颤斗的右手。
在她的视野里,这只手的每一次震颤,都不是无序的乱抖。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频率。
肌肉的收缩、神经的脉冲、甚至骨骼的微小位移,都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一组组跳动的数据波形。
“爷爷,我以前看过你干活。”
盼盼认真地说,“你拿着那个小刮刀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抖的。只不过以前你能控制它什么时候抖,现在它自己想抖了。”
“但是那个节奏是对的呀。”
盼盼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是刚才赵金水描述的“颤刀”的轨迹。
“左三下,右一下,还要往上挑一挑。就象是小鸡啄米一样。”
赵金水愣住了。
这孩子……居然看懂了他的运刀法?
“懂有什么用?”赵金水苦笑,“我现在控制不住它了。它抖得太快了。”
“那就不让你抖嘛。”
盼盼转过身,指着那台巨大的五轴机床。
“让那个大家伙替你抖。”
“它力气大,又不怕累。”
王总工摇摇头,叹了口气:“盼盼啊,伯伯刚才说了,机器太死板,它做不出那种随机应变的纹路。那是几十年功夫练出来的感觉,没法编程的。”
“谁说没法编?”
盼盼歪着脑袋,一脸的不服气,“你们编不出来,是因为你们太笨啦。”
她从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总是鼓鼓囊囊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长长的纸带。
不是刚才刘师傅手里那种标准的工业纸带,这卷纸带看着有些旧,象是用废报纸裁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孔。
那些孔打得很奇怪,有的稀疏,有的密集得都要连成一片了。
“这是什么?”刘部长问。
盼盼扬了扬手里的纸带,“前几天我在院子里看赵爷爷磨刀,我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沙沙沙’的,像唱歌一样。”
“我就把那个歌记下来啦。”
其实是盼盼那恐怖的过目不忘和空间解析能力。
那天赵金水虽然只是在磨刀,但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发力习惯和微颤频率,已经被盼盼的大脑完整地“录制”了下来。
这个纸带上的每一个孔,都映射着赵金水肌肉记忆里的一个微小动作。
“我把爷爷的手,装进这个纸带里了。”
盼盼走到机床的纸带阅读机前,踮起脚尖。
“现在,我要把它装进那个大铁盒子的脑子里。”
“把手……装进盒子里?”
在场的大人们都被这句充满童真却又透着股诡异哲理的话给震住了。
王总工本能地想阻止。
这可是尚未加工完成的原材料,万一搞坏了,那这台“争气机”的研发进度至少要拖后半年!
但当他看到盼盼那双清澈见底、充满笃定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刚才那满盆的圆珠笔头还历历在目。
这个孩子,或许真的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世界。
“让她试试吧。”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赵金水。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反正这块料已经被我划了一道,已经是废品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要是真能成……”老赵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就是老天爷不想绝了咱这门手艺。”
既然正主都发话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翟云涛把盼盼抱上了操作台。
盼盼熟练地把那卷看着寒碜的纸带装进了阅读机。
“咔哒。”
卡扣锁死。
盼盼没有象刚才玩“切水果”那样去抓摇杆。
这一次,她显得格外郑重。。
“为什么要调这个?”旁边的刘师傅忍不住问。
“因为赵爷爷的心跳快了一点点呀。”
盼盼头也不回地说,“机器太冷了,得让它热起来,跟爷爷的心跳一个拍子。”
说完,她那是肉乎乎的小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那个绿色的激活按钮上。
“开始干活啦!”
“滋——”
纸带阅读机开始吞吐那卷满是针孔的纸带。
机床的主轴缓缓激活了。
这一次,它没有发出那种尖锐的高频啸叫。
相反,它发出了一种低沉的、断续的嗡嗡声。
刀架上的那把特制的微型刮刀,慢慢探向了那个已经报废的零件内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赵金水,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刀,哪怕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刀尖上的力道。
近了。
更近了。
刀尖接触到了金属表面。
就在这一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把刀并没有象常规数控加工那样平滑地切削过去。
它在“抖”。
但不是那种故障的乱抖。
它象是有生命一样,刀尖在金属表面微微一顿,然后猛地向下一压,再借着反弹力向上一挑。
“哆……哆……哆……”
一种极其富有韵律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这声音不象机器在轰鸣,反倒象是一个老木匠在刨木头,又象是一个老石匠在雕琢玉石。
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人味儿。
“这……”
赵金水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这频率,这下刀的角度,这在遇到硬点时微微的迟疑和加力……
这分明就是他年轻时候,体力最巅峰、手感最火热时候的状态啊!
“神了……真是神了……”
赵金水的嘴唇哆嗦着,早已干涸的眼框里,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正站在那张破旧的钳工台前,意气风发地挥舞着刮刀。
那时候他的手还没伤,那时候他的眼还没花。
而现在,那个年轻的灵魂,竟然附体在了一个冰冷的机器上!
王总工也看呆了。
他拿着放大镜贴在玻璃上。
只见在那零件的内壁上,随着刀头的跳动,一排排细密而均匀的鱼鳞纹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完美的“燕尾槽”结构,既能锁住油膜,又能保证气密性。
而且,最让他震惊的是,当刀头经过那个之前被划伤的废点时。
机床竟然象是长了眼睛一样,刀头极其灵巧地往下一沉,利用一个微小的变角切削,直接把那道划痕给“吃”掉了!
不仅修复了缺陷,还把那个位置变成了流道的一个自然过渡!
“妙手回春!这是妙手回春啊!”
刘师傅激动得大喊,完全忘了这是在严肃的车间,“这机器成精了!”
盼盼却坐在高高的操作椅上,有些无聊地晃着腿。
“还要好久哦。”
她打了个哈欠,“爷爷的手法太慢了,要是让我自己切,三秒钟就完事了。”
“但是没办法,那个油喜欢这种坑坑洼洼的路,太滑了它站不住。”
十分钟后。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哆”,刀头收回。
主轴停止转动。
防护门还没完全打开,赵金水就冲了过去。
他不顾里面还烫手,伸出那只不再颤斗的左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零件的内壁。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有呼吸的质感。
那是他追求了一辈子的境界。
“成了……成了……”
赵金水捧着那个零件,哭得象个孩子。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盼盼,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双膝一软,竟然要给盼盼跪下!
“哎呀!爷爷你干嘛!”
翟云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老赵,“使不得!这是折煞孩子啊!”
“不……我是要谢她……”
赵金水老泪纵横,“她不是救了一个零件……她是救了我的命啊!她是把咱们这辈人的魂,给留住了啊!”
在场的所有老工人,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零件,眼圈都红了。
他们都老了。
手抖了,眼花了,力气不够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怕自己那一身本事,随着自己进了棺材,没人传下去。
可今天,一个孩子告诉他们:
哪怕人不在了,只要把那股子劲儿、那个魂儿记下来,装进这铁盒子里。
那这手艺,就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盼盼。”
刘部长大步走上前,他没有把盼盼当成孩子,而是像对待一位功勋卓着的科学家一样,郑重地伸出手。
“我代表机械部,代表国家,谢谢你。”
盼盼看着刘部长伸出的大手,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小黑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不用谢啦。”
盼盼笑嘻嘻地说,“只要以后别再说我乱玩大铁盒子就行。而且……”
她指了指赵金水。
“赵爷爷的手虽然抖了,但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是好的呀。”
“以后可以让赵爷爷当这个大铁盒子的老师嘛。”
“他教大铁盒子怎么动,大铁盒子就乖乖地动。”
“这样赵爷爷也不用退休啦,还能天天来听这唱歌的声音。”
这话一出,赵金水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是啊!
手废了,经验还在啊!
既然这机器能学会他的“颤刀”,那其他的绝活能不能学?
“对!当老师!我要给这机器当老师!”
赵金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要把我的那一套听音辨位和盲锉都教给它!我看哪个洋鬼子还敢说咱们只会做粗活!”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刻,传统与现代,人与机器,在这一老一少之间,完成了最完美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