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咸通十三年的秋风,是从代州城北的雁门关外刮进来的。风里裹着沙陀人的马蹄尘,还掺著河西走廊的血腥味,卷得城墙上“段”字大旗簌簌作响,像极了濒死者最后的喘息。代州防御使段楚玉站在敌楼上,手按腰间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三天前,沙陀首领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带着三千铁骑踏破了云州外围的防御,如今兵锋直指代州,这座晋北重镇,已成了抵御沙陀人的第一道屏障。
“传我将令,凡代州境内十六至六十岁男丁,一律登记入册,三日内集结于州府校场!有敢隐匿者,以通敌论处!”段楚玉的声音透过号角兵的传呼,砸在代州的每一条街巷里。他身后的亲兵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册,最上面几页,密密麻麻写着“河西戍边返乡兵”的名字,李善才的名字就在其中,旁边用朱笔圈了个“瘸”字,却又被段楚玉亲自划掉,改成了“可用”。
此时的李善才,正坐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棍支撑著左腿,一下下捶打着膝盖处的旧伤。那伤是五年前在河西甘州留下的,吐蕃人的弯刀劈中了他的腿骨,若不是同袍拼死把他从尸堆里拖出来,他早就成了戈壁滩上的枯骨。如今腿虽保住了,却再也直不起来,走一步便要晃三晃,连自家地里的活计都做不利索,更别说提刀上战场。
“他爹,喝口热水吧。”妻子王氏端著粗瓷碗走出来,碗沿还沾著几粒米。她肚子已经挺得很大,走路像只笨拙的鸭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王氏今年才二十出头,可常年的劳作和担惊受怕,让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脸色也是蜡黄的。
李善才接过碗,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村口的王二柱来说,段大人的兵已经到了前庄,连张老栓那瘫子都被抬走了。”他声音沙哑,“我这腿,去了也是给人当活靶子。可不去”他没再说下去,代州城里贴的告示写得明白,抗征者,斩立决,还要连坐家人。
王氏的手猛地一颤,碗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李善才的裤腿上。“不能去啊他爹,孩子眼看就要生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哭也没用,在这乱世,老百姓的命比草还贱。
李善才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五年前的河西战场。那是个漫天黄沙的午后,吐蕃人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的藏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嘴里喊著听不懂的战吼。当时他还是戍边军里的一名什长,手里握著一把断了刃的环首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肠子流了一地,鲜血渗进沙土里,瞬间就被吸干。
“守住阵地!后退者斩!”校尉的吼声被马蹄声淹没。李善才亲眼看见,一个吐蕃骑兵挥舞著弯刀,劈向身边的小卒子——那孩子才十五岁,是他从代州带出来的同乡,出发前还给他娘磕了头。小卒子想躲,却慢了一步,弯刀从他的脖颈处划过,头颅滚落在沙地上,眼睛还圆睁著,望着家乡的方向。
“狗日的吐蕃贼!”李善才红了眼,举著刀就冲了上去。他砍中了一个吐蕃兵的马腿,那兵从马上摔下来,他扑上去想补刀,却没防备侧面冲来的另一个骑兵。弯刀带着风声劈过来,他下意识地用左腿去挡,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腿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倒在地上,看着吐蕃兵的马蹄朝他的胸口踩来,就在这时,身后的弓箭手射出一箭,正中那吐蕃兵的咽喉。
“李什长,撑住!”几个兄弟把他拖到战壕里,用布条胡乱包扎着他的腿。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盘旋的秃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着回去,我还没见着媳妇呢。后来,他被辗转送回代州,养了三年腿才勉强能走路,可那条腿,却永远地瘸了。
“他爹,他爹你怎么了?”王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李善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著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没什么,”他松开手,露出掌心的血痕,“只是想起了河西的事。”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马蹄声和吆喝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怒骂声。李善才心里一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王氏连忙扶住他,“我去看看。”她刚走两步,就被两个身着兵甲的汉子推了回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名册,目光扫过李善才,“你就是李善才?河西戍边的?”
“是我,可我腿瘸了,不能打仗。”李善才梗著脖子说。
“瘸了也得去!”兵头一脚踹在他的瘸腿上,李善才疼得冷汗直流,摔倒在地上。“段大人有令,只要还有口气,就得拿起刀!别废话,赶紧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集合!”兵头的声音像炸雷一样,“要是敢磨蹭,把你媳妇孩子一起抓去!”
王氏扑到李善才身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人,求您行行好,他腿真的不行啊!”
“少啰嗦!”兵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再哭连你一起带走!”说完,带着人又去了下一家。
李善才咬著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王氏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别哭,”他伸手擦去王氏脸上的眼泪,“我去。到了军营,我想法子混著,总能活着回来。”他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沙陀人的铁骑有多厉害,他早有耳闻,连正规军都挡不住,更何况他们这些临时拼凑的民壮。
王氏哽咽著,帮李善才收拾东西。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还有几个舍不得吃的窝头。她把东西塞进一个布包里,递到李善才手里,“他爹,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和孩子等着你。”
李善才接过布包,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王氏的肚子,“孩子快生了,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去找村东头的刘婆婆,她心善,会帮你的。”
“不许说胡话!”王氏捂住他的嘴,“你必须回来!”
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村口已经聚集了几十个男丁,大多是老弱病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兵头骑着马,手里拿着鞭子,不停地催促著。李善才最后看了王氏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王氏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也许是悲伤过度,也许是连日的担惊受怕,王氏刚坐下没多久,肚子就突然疼了起来。那种疼痛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绞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忍不住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裳。“疼好疼”她咬著牙,想喊人,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邻居家的张婶听到动静,跑了过来,一看王氏的样子,顿时慌了神,“哎呀,这是要生了啊!”她连忙喊来村东头的刘婆婆——刘婆婆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接生过不少孩子。刘婆婆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一看王氏的情况,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好,这是早产啊!孩子还没足月,怕是不好生。”
刘婆婆连忙让人把王氏抬到床上,又让张婶烧热水、找剪刀。王氏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著“他爹”。“李善才这个杀千刀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抓走!”刘婆婆一边洗手,一边骂骂咧咧,“这女娃子也是命苦,遇上这么个乱世。”
疼痛一波比一波剧烈,王氏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她眼前开始发黑,耳边仿佛听到了李善才在河西战场的呐喊声,又仿佛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不行,我不能死,我要把孩子生下来,等着他爹回来。”王氏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
村外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是沙陀人的骑兵打过来了。村里的人都慌了神,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刘婆婆的手也有些抖了,“稳住,别慌!深呼吸!”她一边给王氏擦汗,一边安慰她,“孩子快出来了,再加吧劲!”
就在这时,王氏感觉一股暖流涌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体从她体内滑了出来。刘婆婆连忙把孩子抱起来,可孩子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小脸紫青,手脚也软软的,像是没了气。“坏了,这孩子没气了!”刘婆婆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氏一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挣扎着想去看孩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孩子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微弱,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李善才的娘,也就是孩子的奶奶,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刚去村口送李善才,回来就听说王氏早产了,急得差点摔断腿。看到刘婆婆手里的孩子没了动静,老太太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对着窗外的方向连连磕头,“佛菩萨保佑,求您保佑我的孙儿,求您让他活过来吧!他爹已经去打仗了,要是这孩子再没了,我们李家就绝后了啊!”
老太太一边磕头,一边嘴里不停地念著“阿弥陀佛”,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张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抹眼泪,“老太太,您别这样,小心伤了身子。”
突然,就在老太太又一次磕头的时候,孩子的小嘴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咿呀”声,紧接着,一声细细的哭声传了出来。虽然声音很小,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屋子里。“哭了!孩子哭了!”刘婆婆惊喜地喊道,她连忙把孩子抱到王氏身边,“你看,孩子活过来了!”
王氏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孩子,虽然孩子很小,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那微弱的哭声,却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著孩子的小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老太太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连忙站起身,对着窗外又磕了几个头,“谢谢佛菩萨,谢谢佛菩萨!”她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是佛菩萨保佑活下来的,是个有福的。”
刘婆婆检查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孩子早产,身体弱,得好好养著。不过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她又看了看王氏,“你也累坏了,好好休息。”
等王氏稍微缓过劲来,老太太坐在床边,看着怀里的孩子,突然开口说:“他娘,这孩子是佛菩萨救的,咱们得去还愿。”她顿了顿,接着说,“村口的破庙里还供著一尊观音像,咱们去许个愿,要是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咱们就把他送到庙里寄养几年,给佛菩萨当几年童子,报答佛菩萨的恩情。”
王氏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想起了被抓走的李善才,点了点头,“娘,我听您的。只要孩子能健康长大,不管让我做什么都行。”她知道,在这乱世,孩子能活下来有多不容易,佛菩萨的保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当天下午,老太太就拄著拐杖,带着王氏——王氏实在走不动,是张婶用木板车推着她——来到了村口的破庙。破庙很简陋,屋顶漏著天,墙壁也裂开了缝,只有正中央供著一尊观音像,像是用石头刻的,已经斑驳不堪,却依旧透著一股庄严。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几个舍不得吃的馒头,放在供桌上,然后拉着王氏一起跪在蒲团上。“观音娘娘,”老太太的声音带着虔诚,“今天您救了我的孙儿,老婆子给您磕头了。求您保佑我的孙儿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要是您能保佑他长大成人,我就把他送到庙里来,给您当童子,伺候您几年。”
王氏也跟着磕头,“求观音娘娘保佑我的孩子,也求您保佑他爹能平安回来。”
磕完头,老太太把孩子抱到观音像前,让孩子的额头轻轻碰了碰供桌,“孩子,以后你就跟佛菩萨结个缘。”她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就叫你黑驴吧,贱名好养活,佛菩萨会一直保佑你的。”
李黑驴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此时的他,正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个乱世的寒冷。而他的父亲李善才,已经跟着征兵的队伍,走向了代州城,走向了那片充满血腥的战场。没有人知道,李善才能不能活着回来,也没有人知道,李黑驴这个在绝望中诞生的孩子,未来会有怎样的人生。
只有村口破庙里的观音像,静静地立在那里,见证著这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也见证著这个乱世里,无数小人物的挣扎与希望。秋风依旧从雁门关外刮进来,带着沙陀人的威胁和战争的阴影,可李黑驴的哭声,却像一缕微弱的光,照亮了这个灰暗的午后,也照亮了王氏心中那片绝望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