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军营的马厩永远飘着两股味道，一股是马粪的酸腐，另一股是李善才身上挥之不去的草药味。他瘸著左腿，用枣木拐杖撑著身子，正给一匹棕红色的战马刷毛，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自家孩子的头发。这匹马可金贵，是骑兵队主刘储之的坐骑“踏雪”，鬃毛油亮如缎，四蹄雪白，据说光购马的钱就够寻常人家过十年。
“李瘸子，动作快点！队主的踏雪要是掉了一根毛，仔细你的皮！”骑兵队的副队主王虎叉著腰站在马厩门口，唾沫星子喷了老远。李善才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自打半个月前被强征入伍，他就成了骑兵队里最边缘的杂役，喂马、铡草、清理马粪，活儿最脏最累，还总被人呼来喝去。谁都知道他腿瘸，没人把这个“河西老兵”当回事，连他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环首刀，都被王虎嘲笑是“砍柴的破玩意儿”。
正忙着，马厩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吟诗声：“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李善才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银甲的年轻公子正牵着踏雪走来，他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长安城里养出来的温润，却又刻意板著脸庞，想装出沙场老将的沉稳，模样有些滑稽。这就是刘储之，骑兵队主，当朝驸马都尉刘雄的二公子。
刘储之今年刚满二十，打小就捧著岑参的诗集读得入迷，总念叨著“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公主心疼儿子，本想在京中给他谋个清闲差事，可他死活不肯，哭着闹着要去边关历练。驸马没法，只好托了好友代州防御使段楚玉，让他多照拂。段楚玉给了他个骑兵队主的差事，配了最精锐的二十名骑兵，说白了就是让他在军营里镀镀金，别真上险地。
“李杂役，踏雪喂得不错。”刘储之拍了拍战马的脖颈，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瞥见李善才左腿不太灵便，却把马厩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由多问了一句，“你以前也是当兵的？”
“回队主，五年前在河西戍边，甘州一战伤了腿。”李善才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回答。
“甘州？”刘储之眼睛一亮，“是不是哥舒翰将军曾驻守的那处？‘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那地方可有不少英雄故事！”他说著，就拉着李善才问起河西的风土人情，问起与吐蕃交战的细节，全然不顾一旁王虎难看的脸色。李善才本不爱多言，可架不住刘储之追问，便捡著些不那么惨烈的战事说了几句，听得刘储之连连赞叹。
自那以后，刘储之常来马厩找李善才聊天，有时还会念几首新写的边塞诗让他点评。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李善才虽没读过多少书，却在沙场上见过真刀真枪，总能说出几句实在话，倒让刘储之颇为受用。王虎等人看在眼里，虽有不满，却也不敢明著刁难李善才了。
这日，段楚玉召集众将议事，说沙陀人自上次被击溃后，便龟缩在漠北不敢南下，如今边境太平，让各队加强巡防，以防不测。刘储之听了，当场请命，要带队巡边至二百里外的东受降城，说要“亲见边塞落日，饱览大漠风光”。段楚玉本不想让他去那么远，可架不住刘储之软磨硬泡，又念及驸马的托付，只好答应，反复叮嘱他“不可贪远，见势不妙即刻回撤”，还额外给了他五名骑兵。
出发前夜，刘储之悄悄让人从长安接来一个女子，安置在自己的营帐里。那女子名叫柔玉，是长安有名的歌姬，不仅容貌绝美，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吟得一嘴好诗。刘储之对她倾慕已久，这次巡边，便借着“解闷”的由头，把她带了来。柔玉穿着一身素雅的布裙，却难掩满身风情，她捧著琵琶站在营帐中，眉眼含春，轻声道：“公子放心，柔玉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第二日清晨，队伍出发。刘储之骑着踏雪走在最前面，柔玉坐在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轻便马车里，紧随其后。他心情大好，一路高声吟诵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引得随行的骑兵纷纷侧目。李善才则牵着几匹备用马走在队伍末尾，他看着前方意气风发的刘储之，又看了看那辆晃动的马车，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河西战场的经历告诉他，太平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兆，沙陀人素来狡诈，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抵达沙棘堡。这是一处废弃的戍堡，墙体斑驳，却还能挡风遮雨。刘储之让人打扫出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给柔玉居住，又命人在堡外布置了岗哨，便带着柔玉在堡内饮酒吟诗。柔玉弹起琵琶，歌声婉转，唱的是高适的《燕歌行》，“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歌声凄婉，却被刘储之硬生生听出了豪迈，他举杯大笑：“待我平定沙陀，定与你在长安城中夜夜笙歌！”
李善才没去凑这个热闹，他瘸著腿在堡内转了一圈，发现这沙棘堡虽小，却易守难攻，只是堡墙有几处破损，若是被人从外面突袭，怕是难以抵挡。他找到刘储之，建议多派些岗哨，再把破损的堡墙简单修补一下。可刘储之正与柔玉吟诗作对，哪里听得进他的话，摆了摆手说：“李杂役多虑了，沙陀人早就被打怕了，哪敢来这里偷袭？安心休息便是。”
李善才无奈，只好自己找了些石块，将堡门附近的破损处简单垒了一下。他又找到负责岗哨的士兵，叮嘱他们“打起精神，多留意四周动静”，可那些士兵大多是刘储之从长安带来的家奴，素来散漫，只当他是小题大做，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
夜渐深，月凉如水。柔玉早已睡下，刘储之却毫无睡意，他独自站在堡墙上，望着远处的大漠夜景，心中豪情万丈，正琢磨着要写一首诗，突然听到堡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心里一紧，刚要呼喊，就见黑暗中涌出无数黑影，像潮水一样朝沙棘堡扑来，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黑马的少年，银甲染血，眼神锐利如鹰。
“是沙陀人！”刘储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大喊“戒备”，可已经晚了。沙陀人的弯刀已经劈在了岗哨的脖子上，堡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个少年首领一声令下，沙陀人便用攻城锤猛砸堡门，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眼看就要被砸开。
“队主，快撤！”王虎提着刀跑了过来，脸上满是血污，“沙陀人太多了，我们挡不住！”
刘储之这才回过神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想要指挥士兵抵抗，可那些骑兵早已乱作一团，有的忙着逃命，有的则被沙陀人砍倒在地。他刚冲下堡墙，就见那个少年首领骑着马朝他冲来，弯刀寒光一闪，直取他的咽喉。刘储之吓得浑身发抖，竟忘了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那少年首领的马眼。黑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少年首领甩了下来。刘储之趁机后退几步，惊魂未定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只见李善才正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手里握著一把强弓，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李杂役！”刘储之又惊又喜。
李善才没理会他，他扔掉弓箭，抄起旁边一根长枪——那是他从死去的骑兵手里捡来的，一瘸一拐地冲了上去。他虽腿瘸，可在沙场上练就的身手还在，长枪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几个冲上来的沙陀人瞬间被挑翻在地。“队主，快带柔玉姑娘走！从后门撤！”李善才大喊道。
刘储之这才想起柔玉，他连忙冲进屋子，只见柔玉正蜷缩在角落里发抖，脸色惨白。“柔玉，快走！”他拉起柔玉的手，就朝后门跑去。柔玉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刘储之只好背着她，踉跄著往外跑。
那个少年首领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刘储之要跑，怒吼一声：“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他正是沙陀首领李国昌的侄子，名叫菩萨宝，虽只有十七岁，却勇猛过人，这次是奉了李克用的命令，特意来偷袭巡边的唐军，想要活捉刘储之，以此要挟段楚玉。
菩萨宝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信朝刘储之追去。李善才见状，立马挡在他们面前，长枪一横，大喝一声：“想过去，先过我这关！”菩萨宝眼神一厉，挥刀就朝李善才砍来。弯刀带着风声，势大力沉，李善才不敢硬接，只好侧身躲闪，同时长枪一送，直刺菩萨宝的小腹。菩萨宝反应极快，俯身躲过，弯刀顺势横扫，砍向李善才的瘸腿。
李善才早有防备，他用枣木拐杖撑着地面，猛地一跃，避开了这一刀，同时长枪反手一挑，划伤了菩萨宝的胳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菩萨宝更加愤怒，他指挥着手下围攻李善才，自己则趁机朝刘储之追去。李善才被几个沙陀人缠住，一时难以脱身，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菩萨宝，急得双眼赤红。
就在这时，柔玉突然从刘储之背上滑下来，她从头上拔下发簪，用尽全身力气朝菩萨宝掷去。发簪虽小，却带着一股狠劲，直奔菩萨宝的眼睛。菩萨宝吓了一跳，连忙偏头躲闪，这一耽搁，刘储之已经带着柔玉跑到了堡外的树林里。
“找死！”菩萨宝怒喝一声，一刀砍倒柔玉掷来的发簪，转头又要去追，却被李善才缠住。李善才知道，只要再拖一会儿，等刘储之跑远了，自己就算死也值了。他拼尽全身力气，与沙陀人周旋，身上很快就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裳。可他咬著牙，硬是没退一步，长枪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菩萨宝看着迟迟拿不下李善才，又担心刘储之跑远，心中越发焦躁。他虚晃一刀，逼退李善才，大声道：“撤！”沙陀人虽不甘心，却也不敢违抗命令，纷纷上马，朝着刘储之逃跑的方向追去。李善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差点摔倒在地。他看了一眼堡内的惨状，二十多名骑兵尽数战死，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染红了堡内的土地。他咬了咬牙，捡起一把弓箭，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他必须确保刘储之的安全。
刘储之带着柔玉在树林里拼命奔跑，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柔玉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更加苍白，却始终没有叫苦，只是紧紧跟着刘储之。“公子，我实在跑不动了，你别管我了，快走吧！”柔玉停下脚步，喘着气说。
“我不会丢下你的！”刘储之坚定地说，他刚要背起柔玉，就见菩萨宝带着人追了上来。“束手就擒吧，刘公子！”菩萨宝勒住马，得意地笑道，“只要你跟我走，我保证不伤害这位姑娘。”
刘储之拔出佩剑，挡在柔玉面前，“我乃大唐将士，岂会向你们这些蛮夷投降！”他虽害怕，却还是强撑著摆出战斗的姿势。
菩萨宝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给我抓起来！”几个沙陀人立马跳下马，朝刘储之扑去。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最前面那个沙陀人的咽喉。菩萨宝转头一看，只见李善才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后，手里握著强弓，眼神冰冷。
“又是你这个瘸子！”菩萨宝怒不可遏，“这次我看谁能救你！”他亲自下马，朝李善才冲去。李善才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可他别无选择，他将弓箭扔在一边，握紧了长枪。就在菩萨宝的弯刀即将砍到他的时候，他突然一侧身，用枣木拐杖缠住菩萨宝的手腕，同时长枪猛地刺出，正中菩萨宝的大腿。
“啊！”菩萨宝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沙陀人见状，纷纷朝李善才扑来。李善才拼死抵抗，可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力气也越来越小。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喊杀声——是段楚玉派来的援军！原来段楚玉放心不下刘储之，派了一队骑兵悄悄跟在后面，看到沙棘堡方向火光冲天，便立马赶了过来。
沙陀人看到唐军援军赶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起菩萨宝，上马逃走了。李善才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李善才已经躺在代州军营的病床上。段楚玉正坐在他床边，看到他醒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小子，你立大功了！”原来刘储之回营后，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尤其是李善才舍命相救的情节，被他说得绘声绘色。段楚玉本就有心回护刘储之，又感念李善才的勇猛，便向朝廷上书，说刘储之巡边遇袭，沉着应对，血战突围，有预警之功；李善才奋勇杀敌，救主有功。
没过多久，朝廷的旨意就下来了：刘储之升为马邑城城主，负责马邑城的防御；李善才升为骑兵队主，接替刘储之原来的职位。消息传来，军营里一片哗然，王虎等人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李善才的功劳摆在那里。
刘储之带着柔玉来看望李善才，他拍著李善才的肩膀，感激地说：“李兄，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和柔玉姑娘恐怕都性命难保。”柔玉也走上前，福了一礼，轻声道：“李队主大恩，柔玉没齿难忘。”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李善才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刘储之按住。“李兄，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亲自为你接风洗尘。”刘储之顿了顿，又说，“马邑城虽小，却是代州的屏障，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以后还要多靠李兄帮衬。”
李善才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条瘸腿，还能在沙场上找到用武之地。他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王氏和黑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等打退了沙陀人，他一定要回去看看她们娘俩，告诉她们，自己不仅活着，还成了队主。
而此时的马邑城，风云暗涌。沙陀人虽这次偷袭失败，却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李善才知道，他的战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