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城市沉入一片灰蓝的静谧。
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像未干的血痕。
晏玖睡得很沉。
她蜷在公寓沙发上,一条旧毛毯搭在腿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窗外雨丝轻敲玻璃,屋内只有系统偶尔发出的低频嗡鸣,在空气中微微震颤——那是它进入待机状态时特有的声音,像一只蛰伏的虫子,安静地守着主人的梦境。
她的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仿佛被刻意回避。
可就在那无人注视的黑暗里,通知图标正疯狂闪烁,红点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即将爆发的疫病。
热搜前十,七条与她相关。
微博、抖音、b站、知乎所有平台都在同一种情绪中燃烧——愤怒、悲悯、控诉。
数以百万计的网友自发组织“护花行动”,他们翻出“玫瑰love”过往的vlog:破旧出租屋里的泡面晚餐,凌晨三点还在剪视频的手指,医院缴费单上写着“母亲尿毒症”的那一栏
每一帧都像刀,剜着人心。
“你们看见了吗?她今天直播哭了整整二十分钟,就因为玖爷还没回她私信!”一名粉丝在超话里怒吼,“这哪是预言死亡,这是精神谋杀!”
没人知道,那场哭戏持续了整整四小时,拍摄角度换了十七次,直到眼泪真正流出来为止。
通灵学院西区的数据中心仍在抢修,马微微带着技术组彻夜奋战,试图恢复那段被切断的监控录像。
可无论怎么追溯,那段三秒的空白就像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抠走,连碎片都不剩。
“不是黑客。”一位老研究员盯着波形图,声音发抖,“这是‘认知屏蔽’——有人让我们的设备‘看不见’,也让我们的大脑‘记不住’。”
与此同时,海外华人异能者社群彻底炸开。
北美、澳洲、日韩分会同时发起紧急联络请求,可晏玖的加密频道始终处于离线状态。
有人尝试通过她在黑市留下的暗线传讯,结果反馈回来的是一串乱码和半句残音:“别信妆容”
“她上次消失前也是这样。”一名曾跟随她完成“阴瞳隧道”任务的女术士攥紧护身符,眼眶发红,“然后我们死了七个人。”
恐慌像雾一样蔓延。
曾经把她奉为“活阎王”“命定引路者”的人们,此刻开始怀疑:那个总在深渊边缘行走的女人,是不是终于踏空了?
而这一切,全都撞不上晏玖的梦。
她正站在一片雪原上,风卷着符纸飞舞。
远处,师兄背对着她,披着烧焦的道袍,一步一步走向悬崖。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想追,双脚却被冻土死死黏住。
就在他即将跃下的瞬间,一道红光从天而降——
手机骤然震动。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醒,而是系统强行唤醒宿主的警报模式。
嗡鸣刺耳,节奏急促,像丧钟敲响前三秒的预兆。
晏玖猛地睁眼,冷汗浸透后背。
“怎么了?”她坐起身,声音沙哑。
【警告:情感共鸣指数异常飙升。。
这不是舆论风暴是献祭前的颂歌。】
“献祭?”晏玖皱眉,“谁献祭谁?”
【你。】系统顿了顿,【或者,她。但一定有人要成为祭品。】
晏玖没说话,指尖划过手机边缘,缓缓将它翻转过来。
登录界面弹出的刹那,上百条未读私信喷涌而出。
她扫了一眼评论区截图,密密麻麻全是恳求与诅咒交织的文字:
“玖爷,她才二十三岁啊!!”
“你到底要逼死多少人才甘心?”
“取关吧,求你了,我们都跪下了”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很轻,近乎无声,却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他们真可爱。”她喃喃,“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敢替别人决定生死。”
系统沉默片刻,小声嘀咕:【其实你也差不多。】
“不一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城市的灯火,“我知道她不怕我因为她早就准备好,让我‘看见’她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她转身打开电脑,调出“玫瑰love”的最新动态页面。
封面是一张笑脸,阳光洒在脸颊上,睫毛微颤,像极了某个年代电视剧里温柔坚韧的女主角。
标题写着:【今晚的妆容,献给即将入场的观众。】
晏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击了“关注”按钮。
系统倒吸一口冷气:【你疯啦?!】
“她想让我看。”晏玖眯起眼,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就看看吧——看看她到底想演到什么时候。”
窗外,雨势渐猛。
某间公寓的梳妆镜前,玫瑰love正仔细描画唇线。
她对着镜头露出甜美笑容,轻声细语地说着晚安祝福,手指却慢慢抚过窗帘边缘。
布料滑动的瞬间,她的嘴角——
悄然上扬。
夜雨如注,城市被浸泡在一片幽暗的湿冷之中。
街道上行人寥寥,唯有路灯在水洼中投下破碎的光斑,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玫瑰love关掉直播间的灯光,镜头缓缓黑屏前,她对着空气轻声道:“晚安哦,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声音柔软得几乎能融化人心。
随后,画面定格在她微微歪头的微笑上——睫毛低垂,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却仍不肯低头的女孩。
可当屏幕熄灭的刹那,那笑容骤然凝固。
她的手指从窗帘边缘收回,指尖残留着布料摩擦的触感。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待机灯微弱的红光,映在她瞳孔深处,竟泛出一丝非人的猩色。
她站起身,动作轻柔地走向玄关,换鞋时甚至不忘将拖鞋整齐摆正。
楼梯间回荡着细碎的脚步声,仿佛一个乖顺的女儿归家。
推开家门时,她小声唤了一句:“爸、妈,我回来了。”
屋内昏黄的灯亮着,餐桌上还摆着两副未收的碗筷。
父亲蜷在沙发上打盹,母亲在厨房收拾锅碗,水龙头哗哗作响。
这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家庭图景——平凡、疲惫,却有温度。
玫瑰love走进去,蹲下身轻轻推醒父亲,“别睡这儿,会着凉。”她的声音带着心疼,眼神温柔似水。
她帮母亲擦干手上的水珠,说“今天剪视频累了,我去休息了”,然后转身上了二楼。
脚步声消失后,厨房里的水龙头突然停了。
母亲僵立原地,手指微微颤抖。
父亲睁开眼,目光浑浊而空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地板受压的吱呀声,接着,一道暗门悄然滑开。
玫瑰love站在地下室入口,脸上已无半分温情。
她脱下外套,露出的手背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皮肤下仿佛嵌着某种金属丝状物,蜿蜒如藤蔓,随着呼吸微微搏动。
一滴血自指缝渗出,落在台阶上,发出“嗒”的一声,如同钟摆敲响倒计时。
她一步步走下阶梯。
地下室没有灯,只有几根白蜡插在锈蚀的烛台里,火苗幽蓝跳动。
墙角绑着两个人影——正是她刚刚呼唤“爸妈”的那对夫妇。
他们被铁链锁住手腕,双眼蒙着黑布,嘴里塞着破布,身体因寒冷与恐惧不住战栗。
玫瑰love走近,俯视他们。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母亲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宝。
可下一秒,指甲猛然陷入皮肉,划出一道血痕。
“你们知道吗?”她开口,声音仍是甜美的调子,却像毒蛇吐信,“每次我在镜头前哭,网友都会给我打赏越多越痛,就越有人心疼。”她笑了,嘴角越咧越大,几乎撕裂到耳根,“你们给了我生命,可真正让我‘活’起来的,是他们的共情啊。”
鲜血顺着她的手背滑落,滴在地面的凹槽中——那里刻着复杂的符文阵,每一滴血都精准落入中央凹陷,如同祭祀仪式中的祭品献上。
突然,她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穿。
“不不要杀他们!”另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稚嫩、惊恐,属于那个曾真实存在过的女孩,“他们是爸爸妈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闭嘴。”她冷笑,“你早就死了。死在医院缴费单堆成山的那个冬天,死在他们把你卖给人贩子换药费的那天。”
“我没有!我不记得我不想杀人”
“可我想。”
两人格激烈撕扯,她的身体剧烈抽搐,左眼流泪,右眼干涸流血。
她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符文阵因情绪波动开始闪烁红光,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玫瑰香气——不是芬芳,而是腐烂前最后的甜腻,像是坟头上盛开的花。
最终,她缓缓抬头,眼神彻底清明。
她站起身,解开父母身上的束缚,动作轻柔地为他们擦拭脸庞、整理衣领,又从角落取出两具早已准备好的纸扎人偶,轻轻放在他们身边。
然后,她躺了下来,夹在两人中间,一手挽住父亲的手臂,一手搭在母亲肩头,闭上眼睛,嘴角扬起满足的笑。
“看啊,”她喃喃,“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了。”
蜡烛熄灭了一根。
玫瑰香愈发浓郁,缠绕在整个空间,仿佛一场无声的祭奠正在进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晏玖坐在电脑前,静静看着刚刚上传的一段视频片段——那是系统通过隐蔽信道截获的地下影像残帧:一张三人并卧的画面,面容模糊,唯有空气中漂浮的玫瑰花瓣清晰可见。
【她不是受害者。】系统低声说,【她是猎手,在用全网的情绪当柴薪,点燃某种仪式。】
晏玖没答话,只是将那段影像存入加密文件夹,命名为:“露西亚·觉醒记录01”。
窗外,暴雨倾盆。
而在无数手机屏幕前,数以万计的观众正盯着“玫瑰love”最后一次直播的回放,反复播放那句温柔的晚安。
没有人察觉,视频背景音里,有一声极轻的、不属于人类的笑声,藏在雨声之后,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