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坛崩裂,邪像哀鸣。
那双绿得发浊的眼眸在裂缝中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之手从内部撕扯。
晏玖站在崩塌的边缘,指尖血痕未干,唇角还残留着玻璃渣与甜腥混杂的痕迹。
她眼神冷得像冬夜淬火的刀,一寸寸割开幻境虚妄的皮。
“归墟境?”她冷笑,声音沙哑却锋利,“你说它为我而设——可你忘了,执念最深的人,从来不怕坠入深渊。”
话音落,她抬手结印,掌心血光如蛇游走,顺着残符裂纹逆向攀爬。
整片空间轰然塌陷,天空如碎镜般剥落,露出背后翻涌的黑雾。
而在那雾中,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一人白衣胜雪,背负孔雀翎羽,眉目清冷如远山初雪;另一人黑袍垂地,脖颈缠绕铁链,面容苍白如纸,双眼却泛着尸青之色。
孔午睁眼时,目光第一刻便落在晏玖身上。他瞳孔微缩,似见鬼神。
江谛则猛地抬头,喉间发出低哑的嘶吼:“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玖没有回答。
她一步踏出,风卷残灰,袖袍翻飞间已至江谛面前。
五指成爪,直扣其咽喉,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别动。”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现在不是我的客户,也不是什么僵尸少主——你是图兰异的弟弟,是唯一活着见过那一夜血雨的人。”
江谛呼吸一窒,铁链哗啦作响,想要反抗,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镇压全身,动弹不得。
孔午皱眉:“你做什么?他刚脱困!”
“所以他现在最脆弱。”晏玖冷冷侧目,眼中无半分怜悯,“也最容易说实话。”
她拖着江谛就走,步伐决绝。
地面仍在震颤,残垣断壁簌簌掉落,可她走得稳如磐石。
孔午怔了一瞬,终究没追,只是默默拾起一片脱落的孔雀翎,指尖轻抚其上幽蓝纹路,低声呢喃:“魂光驳杂……竟与巫九如此相似……”
他猛然抬头,望向晏玖远去的背影,眼中掠过惊涛骇浪。
“等等!”他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晏玖手腕。
晏玖顿住,没回头,只问:“有事?”
孔午盯着她侧脸,忽然抬起手中孔雀翎。
翎羽轻颤,一道微光洒下,照在晏玖眉心。
刹那间,天地寂静。
翎羽之上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画面:远古祭坛、血染长河、一位身披玄袍的女子立于万尸之上,手持骨杖,口诵禁咒——正是巫九。
而她的面容,与晏玖,分毫不差。
“你不是转世那么简单。”孔午声音低沉,近乎叹息,“你是她本源残魂重聚而成。你不记得过去,是因为记忆被封,而非轮回更迭。”
晏玖指尖微颤。
她依旧面无表情,可耳尖却悄然泛红,像是某种深埋的情绪正悄然苏醒。
“巫九……”江谛喃喃出声,眼神恍惚,“那个名字,我兄长提过无数次。他说她是唯一一个敢站在他面前说‘我不信命’的人。”
晏玖终于回头,目光如钉:“你哥图兰异,当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江谛沉默片刻,仿佛陷入遥远回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时候,巫族尚存。图兰异奉天命清理异端,可他迟迟不动手。直到那一夜,有人告诉他——若不屠尽巫者,他自己就会变成最恐怖的怪物。他不信,去求证,结果亲眼看见未来片段:自己噬亲啖友,血洗三城。”
他苦笑了一下:“于是他选择了最痛的方式——先下手为强。可唯独留了一个人。”
“谁?”
“巫九。”江谛看着晏玖,眼神复杂,“他放她走,甚至想带她离开。但她不肯。她说……‘若天要灭巫,我便逆天’。”
晏玖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反驳,想说这不过是谎言堆砌的悲情戏码,可胸口却像压了块冰,冷得让她呼吸都滞涩。
她咬牙,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呢?”
“然后?”江谛闭上眼,“她回来了。浑身是血,抱着一面青铜鼓。她说,要用最后的命格,换一场逆转因果的仪式——以己之死,锁你兄长百年神智清明。”
“所以图兰异没疯?”晏玖声音陡然锐利。
“没有。”江谛睁开眼,泪光隐现,“但他比疯了更痛苦。因为他记得一切——包括她最后一句话:‘下次相见,我已不识你,但你仍会认我。’”
四野骤然死寂。
风停了,灰也不再落。连远处尚未熄灭的邪火都仿佛冻结。
晏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袖中残符,指节发白。
她忽然觉得荒谬。
那些梦境里反复出现的血月、鼓声、陌生男人跪在尸山前嘶吼的画面……原来都不是幻觉。
那是她的记忆,在哭。
孔午看着她,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为何能破归墟境?因为那阵法基于你的执念——而你的执念,从来就不只是找师兄那么简单。”
晏玖没说话。
她缓缓松开钳制江谛的手,后退一步,仰头看向头顶翻滚的黑雾。
那里,似乎有什么正在成型。
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像一只眼睛,又像一盏灯。
她勾起嘴角,笑得冰冷。
“图兰异。”她低声呢喃,“你以为封印的是我?”
“你封的,是你不敢面对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