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愧疚山间的风穿过寺庙的飞檐，卷著香烛燃烧后的轻烟，在勘查现场的警员身边缓缓掠过。
陈末蹲在被挖开的土坑边缘，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触碰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躯体，目光却牢牢锁在死者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就目前来说，有件事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山间的静谧，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死者怀孕这件事，凶手绝对是清楚的。”
说完这句话，陈末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他的视线扫过死者的全身，从苍白的脸颊到蜷缩的四肢，最后又落回那个不起眼的小腹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再仔细看看，死者身上除了因活埋造成的窒息痕迹，没有任何其他外伤，
既没有搏斗时留下的抓痕、淤青，也没有利器造成的创口，
甚至连挣扎时可能出现的磕碰伤都没有。”
周围的警员立刻按照他的指示，再次仔细检查起死者的遗体。
龙皓蹲在尸体旁，手指戴着无菌手套，轻轻拨开死者额前凌乱的发丝，又翻看了她的指甲缝、检查了她的四肢关节，最后站起身，对着陈末微微颔首：
“确实如你所说，除了窒息相关的特征，没有任何其他外伤。”
“只有怀孕这一件异常，也是唯一的特殊点。”
陈末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大家的反应都收入眼底，“基于这两点，我可以大致推测出，凶手行凶的动机，就源于死者怀孕这件事。”
话音刚落，有年轻警员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似乎对这个推测有些不解。
陈末看在眼里，没有直接反驳，反而抛出了一个反问：
“道理其实很简单，我们不妨反过来想，
如果这是一起仇杀，死者身上为什么会没有其他外伤？”
他顿了顿，给众人留出思考的时间，自己则踱步到寺庙的台阶旁，目光落在不远处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案发现场。
那里的泥土还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显然是凶手作案时留下的。
“但凡有仇恨在，行凶过程中不可能没有纠缠。”
陈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两个人一旦互相纠缠、打斗，多多少少都会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些痕迹，
可能是凶手的抓痕，可能是死者的反抗伤，甚至可能是凶器造成的附加伤口，
但这些，在死者身上通通没有，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龙皓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眉头渐渐舒展：“你的意思是，正因为没有任何搏斗痕迹，所以排除仇杀的可能？
因为仇杀往往伴随着激烈的冲突，而死者身上的平静，恰恰说明凶手的动机不是仇恨，而是针对她怀孕这件事？”
“没错。”陈末给予了肯定的回应，“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死者大概率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控制，
然后活埋的，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这说明两个情况，凶手要么是死者完全信任的人，要么死者出于愧疚情绪选择接受这一切！
结合‘怀孕’这个唯一的特殊点，不难判断出，死者之所以被活埋，核心原因就在于她自身的怀孕状态。”
这个结论看似合理，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导，一个新的问题立刻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龙皓皱着眉，脸上带着明显的思索神色，终于忍不住将心头的疑惑说了出来：
“如果真的是因为怀孕才被杀，那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死者怀孕，会和被杀产生直接的关系呢？
难道说，凶手无法接受死者怀孕这件事？”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格外清晰。
这话一出，在场的警员们都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和龙皓一模一样的疑惑。
这不仅是龙队一个人的疑惑，更是此刻盘旋在所有人脑海中的核心问题。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怀孕，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对于家人来说，这是血脉的延续，对于伴侣来说，这是爱情的结晶，对于朋友来说，也是一件值得祝福的喜事。
什么样的人，会因为无法接受别人怀孕，就痛下杀手，而且还是用活埋这种如此残忍的方式？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末身上，期待着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陈末此刻的表情却有些玩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道：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凶手跟死者的关系吗？”
凶手跟死者的关系？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回忆之中。
大家纷纷在脑海里搜寻着陈末之前关于这一点的推断，片刻之后，有人缓缓开口：
“我记得，之前说过，因为凶手知道死者肚子大、怀孕的事，而且案发现场看起来是有预谋、有谋划的，不是临时起意的冲动犯罪，
所以，当时推断，这一切都指向是熟人作案。”
“没错，是熟人作案。”陈末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人的说法，“案发现场选在这座相对偏僻的寺庙后山，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说明凶手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而且提前规划好了作案地点，
另外，凶手知道死者怀孕，还能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将死者带到这里，
这进一步说明，凶手和死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熟悉的关系。
“可问题是，什么样关系下的熟人，会无法接受死者怀孕呢？”
又有一个警员提出了疑问，“如果是普通朋友的话，应该不会无法接受吧？
毕竟朋友怀孕，顶多是羡慕或者祝福，怎么也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
“不，朋友绝对不会无法接受。”
陈末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性，语气十分肯定，“大多数时候，朋友得知对方怀孕，都会送上祝福，就算关系一般，也绝不会因为这件事产生杀心。”
“那家人呢？”另一个人接着问道，“会不会是死者的家人？比如父母或者兄弟姐妹？”
“家人也同样如此。”陈末摇了摇头，“不管是父母还是兄弟姐妹，对于家里多一个新生命，通常都是期待的，
就算是有什么矛盾，也绝不会因为怀孕这件事就痛下杀手，而且还是用活埋这种极端残忍的方式，
所以，家人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
排除了朋友和家人，那剩下的熟悉关系就不多了。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陈末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死者的肚子上，表情恢复了平静，缓缓开口说道：
“如果是婚姻关系的话，答案就明显了——丈夫无法接受妻子怀孕。”
“丈夫无法接受妻子怀孕？”
这话一出，龙皓等人立刻愣住了，随后便开始仔细思考这句话中的含义。
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陈末的这个推断有些不合常理，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大众的认知。
“这怎么可能？”
第一个提出质疑的是之前那个年轻的警员，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丈夫怎么会无法接受自己的妻子怀孕呢？
怀孕不是夫妻之间很正常的事情吗？
就算是不想要孩子，也有很多其他的解决办法，怎么会走到杀人这一步？”
“是啊，我也觉得不太合理。”
另一个有多年办案经验的老警员也开口了，“就算是夫妻双方之前约定好要丁克，
意外怀孕了，最多也就是吵架、冷战，甚至是离婚，
绝对不至于杀人吧？而且还是活埋这种如此残忍的手段，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我也不认同这个推断。”龙皓也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从以往的案例来看，因为怀孕产生的家庭矛盾确实不少，
但上升到杀人的地步，尤其是这种极端残忍的杀人方式，实在是罕见，
而且从逻辑上来说，丈夫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完全可以和妻子沟通，
就算沟通不成，也有更‘温和’的方式解决，没必要用活埋这种会给自己带来极大风险的方式。”
“没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就算是再极端的人，也不至于因为妻子怀孕就下这么狠的手吧？”
“”
队员们纷纷发表著自己的观点，几乎所有人都对陈末的这个推断持否定态度。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大众常识问题——丈夫或许可以不接受妻子怀孕，但绝对没必要为此杀人，更没必要采用活埋这种极端残忍、风险极高的方式。
这明显违背了正常人的思维逻辑，也不符合日常的生活常识。
面对众人的质疑，陈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微微点了点头，认同了大家的说法：“你们说的没错。”
这句话，让龙皓乃至在场的所有队员都更加疑惑了。
他们说的没错？
难道说，陈末自己也觉得之前的推断是错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提出这个推断呢？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纷纷等著陈末接下来的解释。
山间的风再次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了陈末额前的碎发，也让寺庙里的香火味更加浓郁了几分。
就在众人满心疑惑，以为陈末会收回之前的推断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说的没错，从常理上来说，丈夫确实不会因为妻子怀孕就杀人，
但你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前提——你们只考虑了常识，却没考虑到特殊情况。”
陈末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大家脸上的疑惑都看在眼里，再次抛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还是那个问题，换个角度想一想，在什么特殊情况下，一个丈夫会无法接受自己妻子怀孕这件事？”
说完这句话，陈末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转过身，将视线投向了寺庙。
这座寺庙不算太大，但香火却十分旺盛。
案子发生之前，这里香客络绎不绝。
有的香客手里拿着香烛，神情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为家里生病的人祈福，希望亲人能够早日康复。
有的年轻男女手牵着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应该是在为自己的姻缘祈福，希望能够和身边的人长久地走下去。
还有一些中年夫妇，脸上带着焦急又期盼的神色，在佛像前叩拜不止，大抵是在求子，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陈末的目光收回，嘴角再次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这寺庙里，有人为家人祈福，有人为姻缘祈福，也有人求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场的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些虔诚求子的夫妇，再结合之前的问题，脑海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明白了陈末想要表达的意思。
龙皓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是说这个丈夫，其实一直想要孩子，但妻子之前一直无法怀孕？
或者说，他们之前因为怀孕的事情，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陈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死者的遗体，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如果这对夫妻一直想要孩子，并且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甚至可能因为妻子无法怀孕而产生过很多矛盾，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妻子突然怀孕了，丈夫应该是开心的才对，为什么会无法接受呢？”
这个问题，再次将众人带入了沉思。
是啊，如果丈夫一直想要孩子，那妻子怀孕应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怎么会反而成为被杀的理由呢？这里面，肯定还有他们没有想到的特殊情况。
陈末看着众人沉思的样子，继续引导著大家的思路：“我们不妨再深入想一下，有没有可能，这个孩子，并不是这个丈夫的？”
“不是丈夫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众人的脑海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如果孩子不是丈夫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对，如果孩子不是丈夫的，那么对于一直想要孩子的丈夫来说，妻子的怀孕就不是惊喜，而是背叛。”
陈末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尤其是如果这对夫妻之前因为怀孕的事情经历了很多磨难，
丈夫对这个孩子的期待越高，得知真相后的愤怒和绝望就会越强烈，
在这种极端的情绪下，就很有可能做出极端的事情。”
龙皓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合理：“你的意思是，丈夫发现妻子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无法接受这种背叛，所以才痛下杀手？”
“没错，这就解释了死者被活埋为什么没有大喊大叫，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没一点伤，因为死者自身很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