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睁开泪眼,看向这个陌生的男子。
他穿着朴素,气质却超然物外,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刚才……似乎就是他的声音和那道青光,将她从黑暗中唤醒?
“你是……?”幽月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小生木野,一介散人。”木野随意地拱了拱手,目光在幽月脸上扫过,尤其在她那双哭得红肿、却因为刚刚清醒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她体内,仿佛能直接看到那脆弱的新平衡,“醒了就好。看来你找到了点门道,知道用‘自己’去当那个和事佬了。虽然还很粗糙,很不稳定,但总比一锅粥乱炖强。”
他的话直接点明了幽月体内的情况,也让幽月心中微震。此人果然不简单。
“多谢阁下……方才相助。”幽月哑声道谢,不管这人态度如何古怪,唤醒之恩是事实。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木野摆摆手,浑不在意,“不过我得提醒你,你现在这状态,就像用一根头发丝吊着千斤巨石,脆得很。稍微大点的情绪波动,或者再来个像刚才那样的袭击,你这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小窝’就得散架。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幽月,眼神中带着一丝纯粹的探究与兴味:“你体内现在可热闹了。守灯人的‘净’,九幽的‘灭’,古国先贤与古鲛族的‘衡’,佛门的‘慈’,星陨阁的‘序’……这么多‘道’挤在一起,你确定你那刚发芽的小‘自我’,压得住场子?你打算走哪条‘道’?还是……想自己另辟蹊径,搞出个四不像?”
这话问得尖锐而直接,却恰恰问到了幽月此刻最核心的迷茫。
她刚刚确立“要找到自己的道”,但具体是什么“道”?她毫无头绪。
云隐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木野:“阁下此言何意?幽月刚刚苏醒,需要的是休养与稳定,而非立刻逼她做出选择。”
木野耸耸肩:“小生只是指出事实。她现在就是个移动的‘道’之冲突聚合体。不尽快明确自己的方向,这些冲突只会越来越深,迟早反噬。休养?在这种地方?”他环顾四周,意有所指,“幽冥源池,可不是什么休养生息的好去处。外面还有只‘秃鹫’在虎视眈眈呢。”
他说的是沙鹫。云隐脸色沉了下来,这确实是无法回避的现实威胁。
幽月挣扎着,在云隐的搀扶下,半坐起来。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眶依旧红肿,眼神却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是纯粹的悲痛,而是混合了痛苦、坚毅与沉思。
“我不知道……具体该走哪条‘道’。”她看向木野,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许多,“但我知道,我不想成为任何一条既定‘道’的傀儡或复制品。守灯人的牺牲之道,九幽的毁灭之道,先贤的平衡之道……或许都有其道理,但那不是我幽月全部想要走的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些躁动却暂时被束缚的力量:“我的‘道’,或许……就从容纳和理清这些开始。让它们共存,让我……成为它们共存的那个‘基点’与‘方向’。”
这想法听起来宏大而模糊,甚至有些不自量力。容纳如此多截然相反甚至敌对的力量与“道”,古往今来,几人能做到?
木野却眼睛微微一亮,抚掌轻笑:“有趣!以自身为熔炉,纳万道于一炉,再锤炼出独属于自己的‘器’与‘道’?虽然听起来像痴人说梦,成功率可能万中无一,但……这想法本身,就很有意思!比那些只知道沿着前人脚印走的家伙,强多了。”
他看向幽月的目光,兴趣更浓了,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隐没在超然的笑意之后。
“不过,想法归想法,现实归现实。”木野话锋一转,“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锤炼万道,能维持住眼前这脆弱的平衡不崩,就算烧高香了。而且,你好像还忘了点什么……”
他指了指净魂台边缘了尘的遗体:“这位小师傅的‘念’还在你心里挂着呢。佛门的‘慈悲超脱’之道,可没那么容易‘容纳’。弄不好,不是它融于你,而是你被它渡化了去,那乐子可就大了。还有……”
他又看向云隐,眼神带着一丝玩味:“这位星陨阁兄弟的‘守护序位’之道,似乎也对你影响不小。你是打算也‘容纳’进去,还是……另做他想?”
这话说得暧昧,却精准地戳中了幽月和云隐之间那层尚未捅破、却因了尘之死而变得更加复杂微妙的窗户纸。
云隐身体微微一僵,看向幽月。幽月也下意识地看向云隐,触及他眼中那深沉而复杂的情感,心头一乱,连忙移开视线,苍白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悲伤与混乱覆盖。
了尘刚死,她心中充满悲痛与愧疚,此刻实在无法去思考与云隐之间的情感问题。木野的提问,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将现实问题赤裸裸摆在她面前的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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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寒,却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道’之选择,非一日之功。当务之急,是稳住她的状态,离开此地。净魂台的力量虽能暂缓,但非长久之计。她体内融合了‘归源星枢’,已成源池封禁大阵的‘变数’之一,久留此地,恐生不测。”
琉光也点头:“兄长说得对。沙鹫虽退,未必远离。此地不宜久留。”
离开?幽月看向昏迷前依稀记得的那个方向——源池更深处,沧溟提到的可以暂时稳住她情况的“净魂台”就是这里。现在要去哪里?
木野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微微一笑,用竹枝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看来你们还没决定好去处?那小生倒是可以提供一个建议——不如,跟我走?”
此话一出,云隐立刻警惕地看向他。沧溟和琉光也目光一凝。
“跟你走?去哪里?”云隐沉声问。
“去一个……相对安静,没那么多人打扰,也有助于她慢慢梳理体内这团乱麻的地方。”木野笑容不变,眼神清澈见底,“放心,小生对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宗门传承、幽冥古宝都没什么兴趣。我只是觉得,这位幽月姑娘现在的状态,实在是一桩难得的‘造化奇观’,值得近距离观察研究一番。当然,如果你们不放心,就当小生没说过。”
他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幽月看着木野。这个人神秘莫测,言行看似散漫,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点醒她,对她体内复杂情况的认知也远超旁人。跟他走?风险未知。
但留下来,在沙鹫可能卷土重来、源池环境又不稳定的情况下,似乎也非良策。
而且,她确实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来真正理解和掌控自己体内的变化。
云隐显然也在权衡。他并不信任木野,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星陨阁远在万里之外,且路途凶险,幽月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和可能遭遇的截杀。
就在这时,幽月体内那股脆弱的平衡,因为持续的情绪波动和思考,再次出现不稳定的迹象,一股剧烈的绞痛从心口传来,让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幽月!”云隐急忙扶住她,再次输送星辉。
木野摇了摇头:“看,又来了。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彻底静下心来,慢慢调理的地方,而不是继续待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
幽月喘着气,看向云隐,又看了看了尘的遗体,最后目光落在木野身上,艰难地问道:“跟你走……你能保证……他的……遗体……不受侵扰吗?”她指的了尘。
木野看了一眼了尘,点点头:“这个不难。我有办法暂时保存他的遗体,以待……或许将来另有缘法。”他话中似乎另有所指,但并未明言。
幽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云隐,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依赖。经历了这么多,在她最脆弱迷茫的时刻,云隐已是她最信任的依靠。
云隐看着她的眼睛,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种种疑虑与不安,对木野沉声道:“我们可以跟你走。但你必须保证幽月的安全,并且……告诉我们你的真实目的。”
木野笑了,那笑容依旧干净明朗:“安全嘛,只要她自己不把自己折腾散架,小生自然尽力。至于真实目的……我已经说了啊,观察‘奇观’,追寻我的‘道’。信不信,由你。”
他顿了顿,看向幽月,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她苍白而坚韧的脸庞,语气忽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当然,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能顺便帮这朵在无数荆棘与烈火中挣扎着想要绽放的‘花’,找到她自己的阳光和土壤……那也是一件,很有趣、很值得期待的事情,不是吗?”
他的话,依旧带着那种超然的观察者口吻,但细心如云隐,却隐约捕捉到那语气深处,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同于纯粹兴趣的温柔涟漪。
这个木野……对幽月,真的只是观察与研究吗?
然而此刻,形势比人强。云隐只能将疑虑压下,点了点头:“好。我们跟你走。”
幽月也微微颔首,心中却因为木野最后那句话,而泛起一丝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波澜。
木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不再多言,走到净魂台边,先是对着沧溟和琉光拱手:“多谢二位行方便。他日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沧溟深深看了木野一眼,缓缓道:“你身上……有‘天’的气息。好自为之。”
木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转向了尘的遗体。他摘下腰间那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却不是喝酒,而是对着了尘的遗体轻轻一倾。
一道清澈如泉水、却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与奇异封禁之力的液体流出,化作一层薄薄的透明水膜,将了尘的遗体完整包裹起来,随即光芒一闪,连带着遗体一同缩小,竟被收入了那看似普通的酒葫芦之中!
“袖里乾坤?不……是更玄妙的芥子纳须弥之术!”云隐瞳孔微缩,对木野的实力评估再次提高。
木野收好葫芦,又看向幽月:“能自己走吗?还是需要人背?”
幽月脸一红,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
云隐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我背你。”
幽月低低“嗯”了一声,没有拒绝,将脸轻轻靠在云隐坚实温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疲惫、悲伤、身体的剧痛、对未来的迷茫……种种情绪交织,但在这个暂时安全的怀抱里,她感到一丝难得的、脆弱的安宁。
木野看着这一幕,眼神清澈依旧,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身,当先向着穹洞外走去。
“走吧,带你们去我的‘小竹庐’。地方不大,倒也清静。”
一行人(幽月、云隐、木野,以及被收入葫芦的了尘)就此离开了净魂台,离开了幽冥源池,向着未知的前路行去。
沧溟和琉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水流深处。
“兄长,那个人……”琉光欲言又止。
“天道观察者……还是‘逆天而行’的种子?”沧溟银灰色的眼眸幽深如古井,“无论如何,这潭死水,终于被搅动了。我们……也早该做些准备了。”
源池深处,重归寂静。
但新的故事,已经在另一片天地,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