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庐不在山巅，不在水畔，而是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山坳深处。
几丛修竹掩映，几间简陋却干净的竹屋，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便构成了全部。
没有仙家洞府的云雾缭绕，没有灵脉汇聚的瑞气升腾，甚至连明显的灵气波动都微乎其微，普通得就像一个山野樵夫偶然搭建的临时居所。
但踏入篱笆小院的瞬间，幽月和云隐就感到了不同。
并非环境骤变，而是心境。
外界的一切纷扰、源池的压抑死寂、沙鹫的威胁、失去挚友的悲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虽然记忆依旧清晰，情绪依旧沉重，但那股迫在眉睫的焦虑与躁动，却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叶清香和泥土气息，耳边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简单，宁静，却自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地方简陋，随意坐。”木野随手将竹枝插在篱笆边，那竹枝竟立刻抽出几片嫩绿的新叶，生机盎然。他推开主屋的竹门，里面更是简洁，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山水墨迹，笔意空灵，看久了竟仿佛心神也要被吸入那画中的云山雾海。
木野指了指旁边一间稍小的竹屋：“那是静室，给她用最合适。没有阵法干扰，气息纯净，利于调息。”他又指了指院中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这位星陨阁的兄弟，若不嫌弃，可以在此打坐。此地虽无星辰之力接引，但‘静’之一字，对星辉的凝练亦有裨益。”
安排得随意自然，仿佛他们只是来做客的普通友人。
云隐将幽月轻轻放在静室的竹榻上。竹榻铺着干净的蒲草垫，触感清凉舒适。幽月体内的疼痛在进入这竹庐后确实有所缓解，那脆弱的平衡也似乎更加稳定了一些。她勉强对云隐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云隐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这才退出静室，却没有立刻去青石打坐，而是警惕地站在院中，打量着这个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地方，尤其是那个正从井里打水、哼着不知名小调的木野。
木野仿佛没感觉到云隐审视的目光，自顾自地打来清水，又不知从哪里拿出几片晒干的竹叶，随手丢入一个陶壶，引火煮水。很快，一股清淡却沁人心脾的茶香弥漫开来。
“别紧张，星陨阁的小子。”木野头也不抬，用两个粗陶杯斟了茶水，一杯推给云隐，自己拿起一杯，惬意地抿了一口，“小生若真想对你们不利，在源池底下有的是机会，何必带到我这寒舍来？坐，喝杯茶，定定神。你那心上人……咳，你那同伴，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你绷得跟张满的弓似的，反而会影响她。”
云隐被那句“心上人”说得耳根微热，但木野后面的话确实有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些许，走到桌边坐下，却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看着木野：“阁下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们？”
木野放下茶杯，靠着竹椅，望向远处竹梢外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是谁……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时常在想。一个过客？一个观察者？一个追寻‘道’的散人？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名字不过代号，来历不过浮云。你只需知道，我对你们，至少目前，没有恶意。”
“至于为何帮你们……”他收回目光，看向静室方向，清澈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真实的兴趣，“我说了，幽月姑娘现在的状态，是我生平仅见的‘奇观’。多种强大、矛盾、甚至互相敌对的‘道’与‘力’，因缘际会，被强行塞入一个尚未完全成熟的‘自我’之中，却没有立刻崩坏，反而开始出现一种极其脆弱、却充满可能性的新平衡。这本身就是一种违背常理、却又暗含某种更深层玄妙的现象。观察这种现象的演变，对我理解‘道’的多样性、冲突性与统一性，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当然，这姑娘本身的坚韧与清醒，也颇有意思。在那种绝境下，还能抓住一线清明，尝试确立自我，而非彻底沉沦……这份心性，倒也值得……多看几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有些飘忽，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云隐沉默片刻，终于端起那杯茶，茶水入口清淡微甘，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流入腹中，竟有一丝温和的暖意散开，让他连日紧绷的心神真的舒缓了不少。这茶，显然也不是凡品。
“你……似乎对‘道’有独特的见解。”云隐放下茶杯，问道。
“见解谈不上，只是一些粗浅的观察。”木野笑了笑，“在我看来，世间万物，无论是修行者的功法、宗门的理念、天地间的法则，乃至生灵的情感、执念、选择，最终都可以归结为某种‘道’的体现。‘道’有万千，各有其途。有的‘道’强调秩序与守护，如你们星陨阁的星辰平衡之道；有的‘道’追求超脱与慈悲，如那死去小和尚的佛门之道；有的‘道’倾向于毁灭与寂灭，如九幽之力体现的死寂之道；有的‘道’执着于牺牲与净化，如守灯人一脉的守护平衡之道……”
他侃侃而谈，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些‘道’本身并无绝对的高下对错，只看是否适合，是否‘顺天应人’——当然，这里的‘天’，并非指某个有意志的天神，而是指某种冥冥中存在的、万物运行的底层规律与趋势。”
“而幽月姑娘现在的情况，”木野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就像是同时承载了多条‘道’的‘道标’。她自身的‘自我之道’尚未真正成形，却要面对这些外来‘道’的冲击与争夺。她若完全倒向其中任何一条，都会失去自我，成为那条‘道’的傀儡或延伸。她若试图强行融合所有‘道’，又可能因无法驾驭而崩解。所以，她唯一的路，就是在容纳这些‘道’的同时，保持自己‘自我之道’的独立与主导，让其他‘道’为她所用，而非被她所用。”
“这……可能吗？”云隐忍不住问。这听起来比登天还难。
“理论上，存在可能。”木野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因为她的‘自我’是在经历了极端痛苦、失去与拷问后，自主萌发的，根基虽然脆弱，却异常纯粹和坚定。而且，她体内这几股‘道’的力量，虽然冲突，但也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相互制约关系，反而给了她那脆弱的‘自我’一丝生存和发展的夹缝。再加上……”
他看了一眼云隐，似笑非笑：“还有一些外来的、不那么具有侵略性、甚至愿意主动‘守护’的‘道’（指云隐的星辉和了尘的慈悲念），在帮助她稳定局面。天时（特殊体质与遭遇）、地利（净魂台与这竹庐的清净）、人和（你们的帮助），她似乎都占了一点。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悟性、毅力，以及……一点点运气了。”
云隐听得心潮起伏。木野的分析，深入透彻，将幽月面临的困境与机遇剖析得一清二楚。此人眼界之高，见识之广，绝对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人，甚至可能不逊于暮昭阁主。
“那……我们该如何助她？”云隐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你？”木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最好的帮助，就是保持现状。继续以你的星辉之道温和地滋养她的本源，但不要再试图去引导或干涉她体内力量的具体走向。你的‘道’对她而言，目前是‘守护’与‘滋养’，这很好。但若过度介入，你的‘星辰序位’之道可能会无意中影响甚至扭曲她‘自我之道’的成长方向。记住，她需要的不是另一个‘道’的模板，而是她自己‘道’的土壤。”
“那我呢？”云隐有些茫然，他习惯了去思考、去谋划、去主动解决问题，此刻却被要求“不作为”。
“你就在这儿，陪着她。”木野轻声道，“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她痛苦迷茫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在她取得一点微小进步的时候，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这就够了。情感的支撑，有时候比任何功法丹药都重要。当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促狭：“注意分寸。别让你的情感变成她的另一种负担或执着。她现在心里，可还装着对那小和尚的愧疚和悲伤呢。情之一字，最是复杂，也最是……考验‘道心’。”
云隐的脸再次微微发烫，但木野的话却如醍醐灌顶，让他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定位。他确实需要克制，需要更加理智地看待自己对幽月的感情，尤其是在了尘刚刚牺牲的这个敏感时刻。
“至于我嘛，”木野伸了个懒腰，“我就是一个旁观者，顺便提供一下场地和……偶尔的点拨。我不会直接传授她任何功法，也不会插手她体内的力量冲突。我只会在她走岔路或者钻牛角尖的时候，轻轻‘推’她一下，或者‘问’她几个问题。剩下的，全靠她自己。”
说完，他不再理会云隐，拿起那根插在篱笆边的竹枝，手指轻轻拂过新生的嫩叶，眼神放空，仿佛神游天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