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为止几乎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
厨房里已有动静,舅妈周晓凤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见她出来,就淡淡问道:“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呀。”
“没事,我都习惯了。”程为止轻声应着,有种不知名的尴尬感,然后逃也似地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青,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强撑着笑容。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想法,于是打算等会儿就跟嘎嘎商量。
今天的早餐是稀饭、馒头和自家腌的咸菜。嘎嘎起来后坐在桌边,不断往程为止碗里夹咸菜:“多吃点,你在广州怕是吃不到这个味儿。”
舅妈周晓凤忽然嗤笑一声:“唉,人家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还稀罕你这点咸菜啊!”
嘎嘎顿时变得有些失落,程为止则是夹着咸菜表示:“没事,我就爱吃这个。”
舅舅裴柏喝着稀饭,翻着手机,忽然说:“我刚才看大群里说,为为的奶奶徐碧八十大寿,今年要好好办一下。你们晓得不?”
嘎嘎手上动作顿了顿:“徐碧要八十了?那是得办,老幺他们回来不?”
“肯定要回来嘛,我看程老大昨天还在群里了所有人,说今年必须聚齐。”舅舅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们,聊天记录里,程建军发了一长串语音条,点开是带着乡音的洪亮嗓门:“老母亲八十整寿,天大的事!在外头的,能回来的都回来……”
舅妈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压低声音:“贺老四那事儿……老幺现在这样,回来怕是不好看吧?”
“不好看也得回来,”舅舅放下手机,“老太太的寿辰,儿子不到场象什么话?再说,贺老四那是他自己的病,扯不清归谁管,总不能因为这事,连老娘都不要了。”
程为止低头喝着稀饭,米汤温热,咸菜很脆。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在家族群里说话,还是两个月前转发的一条“工厂管理十大秘诀”。后来,就再没声音了。
“为为,”嘎嘎忽然问,“你爸最近……跟你联系没?他那边到底咋打算的?”
“他说厂里挺忙的,马上也要放假了。”程为止说,“别的没说。”
屋子里静了一瞬。舅妈和舅舅交换了个微妙的眼神,而嘎嘎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吃过早饭,程为止坚持要回乡下老家。嘎嘎送她去车站,一路絮叨:“回去跟你爸说,老太太寿辰他得回来,就算是再难,面子上的事要顾全……还有你自己在外头,万事小心,钱不够跟嘎嘎说。”
程为止点点头,神情有些惆怅。
车很快就来了,上车前,嘎嘎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包:“拿着,别告诉你舅他们。”
伴随着车辆激活,嘎嘎站在路边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墨色的点。
程为止紧紧地捏着那个红包,没拆开看金额。她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田野和农房。冬天了,田里空荡荡的,偶尔有黑色的鸟低低飞过。
回到老家,已是傍晚时分。推开门后,很是冷清,所有的物件上面都飘着一层层灰尘。
跟当初大家离开时一样,不过此刻却多了一些陌生感。
尤其是墙上贴着的那些明星海报,已经泛黄发旧,也代表了时间的流逝。
程为止放下包,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查考试答案。对完最后一科,她松了口气,反正过线应该是没啥问题的。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和“咕噜噜”作响的肚子。
脑袋里顿时浮现出舅舅家温暖的空调,丰盛的饭菜,还有那些包裹在关切里的打探。又想起父亲可能正面对的烂摊子。
“叮咚”手机屏幕亮起,是程禾霞发来的,全部都是几个叔爷在讨论寿辰怎么办、在哪家酒楼、每家摊多少钱的琐事。没人提到贺老四,也没人过问父亲的近况。
“唉!”程为止长叹一口气,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感。
她明白,这件事除了说一句倒楣之外,怨不得任何人。毕竟没有人在这场纷争中得利,只有数不尽的麻烦……程为止简单回复了句,然后彻底关掉消息提示。
眼前的这个家虽然比起在广州的出租屋宽敞,但实在是太冷清了,附近的村民们也早已关门,有些甚至早已入睡。
她找到水桶毛巾,将屋里仔细打扫了一遍,才终于翻找出行李箱里的一盒泡面。
厨房里,一盏小小的灯泡下,程为止烧着木柴烤火,然后吃着面,眼里不再忧愁而是多了点闲适感。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爸”,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有些话,实在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几天后,前去湖南的程老幺终于回来,他拖着一身疲惫,整个人都很丧,瘦了很多,两颊凹陷,鬓角白头发刺眼地冒出来。
之前在高铁站,没想到恰好碰到去接客户的程万利,程老幺就干脆坐他的车子回来了。
车上,两人几乎没说话。程万利习惯性地放了首嘈杂的电辅音乐,音量不大,但足够填满沉默的间隙。
“万利,谢了啊!”落车时,程老幺故作爽朗地说道。
程万利摇落车窗,淡淡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就一脚油门将开走了。
黑夜里,程老幺独自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suv导入车流。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开着一辆二手雅阁,把一众亲人从老家接了出来。
那时候的程万利,还是个半大少年却藏着所有人都没看穿的野心,极度渴望能创建属于自己的工厂……
程老幺开灯,然后脱下外套,身上有股烟味和长途跋涉的灰尘味。
思索了片刻才终于打通了电话:“喂,为为,你们考试……考完了?”
突然在夜里被惊醒的程为止还有些发懵,反应了下才赶紧回应:“恩,应该没啥问题。”
“那就好。”程老幺搓了把脸,在客厅旧沙发上坐下,不过沙发弹簧似乎坏了,一屁股下去直接陷下去一大块。“你奶奶要过寿了,大爸打电话来让一起回去。”
“我晓得,之前嘎嘎说过。”程为止猜不透父亲的想法,言语也很简单。
父女俩一时无话,直到程老幺肚子也传来“咕咕”的叫声,他才终于起身去厨房找水煮点挂面,就着点榨菜扒拉了一碗。
手机一直没有挂断。
“贺老四那边……”程为止轻声问。
程老幺筷子顿了顿,声音很是干涩:“已经确诊了,是尘肺三期,医疗费估摸着要二三十万。”这还是保守估计的,若是要换肺,还有后续治疔,简直就象是个无底洞!
这个家彻底要完了……
巨大的金额,让程为止心里一沉。
“厂里现在帐上就剩几万,货压着出不去,洗水厂那边也恼火……”
程老幺没再说下去,埋头把面条吃完。洗碗时,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忽然说:“毕竟是你奶奶的寿辰,还是跟我一起去参加吧。老太太八十了,也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程为止等待了几秒,才答了声“好。”
农历腊月十八,程家老宅难得地热闹起来。
徐碧穿着崭新的深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重孙,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瓜子花生和酥心糖摆了好几盘,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大,里面正播放着“瑞幸咖啡”“网剧盛行”“地产行业一片繁华”。
程老幺是最后一个到的,手上拎着两盒保健品和一箱鞭炮。
一进门,屋里静了一瞬。
“哟,老幺回来了!”老三媳妇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迎上去,“就等你了,妈刚才还念叨呢!”
程老幺把礼物放在桌上,走到徐碧跟前,恭躬敬敬地喊了声:“妈。”
徐碧抬起眼皮看他,嗯了一声,关心又唠叼地问:“是不是路上堵车,今天确实有点忙。”
“是有点。”程老幺摸了摸脖子,然后打量起四周。
屋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冷清。几个小孩子都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而大人们继续聊天,主要的话题还是绕着寿宴怎么办、请哪些亲戚、去哪家酒楼性价比高。
程老二嗓门最大,正在说:“我看就镇上新开的那家‘福满楼’,包厢大,菜也实在……”
程为止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她看见父亲坐在奶奶身边,背微微佝偻着,手放在膝盖上,不时应和两句。看见大爸程建军红光满面地给孙辈发红包。看见三爸程天远沉默地抽烟,他妻子在一旁小声抱怨儿子程俊林又找家里要钱。看见堂哥程万利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衫,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全场,象在揣着什么心事。
午饭是三妈范朝菊特意下的面条,长寿面,每人一碗。吃着面,大伯忽然说:“老幺,贺老四那事儿,现在到底咋样了?听说要打官司?”
一桌子人都看过来。程老幺筷子停了停,故作淡然:“目前还在协商呢。”
“要我说,这事就不能软,”程老二接话,“他那个病,是不是在厂里得的还两说呢。就算真是,也得走正规程序,该鉴定鉴定,该赔多少赔多少,不能他说多少就多少。”
“老二说得对,”老三媳妇附和,“现在这些人,动不动就想讹一笔。老幺你就是心太软。”
程老幺没吭声,低头吃面,只是这面条有点坨了,黏糊糊的。
“对了,”程万利忽然放下手机,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桌人听见,“我认识个律师,专门打这种工伤纠纷的。幺爸要是需要,我可以介绍。”
桌上静了静。程老幺抬起头,看了程万利一眼。“我看暂时不用的……”
“自家人,客气啥。”程万利笑了笑,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
饭后,男人们聚在院子里抽烟,女人们收拾碗筷。程为止帮忙擦桌子时,听见厨房里三伯母压低声音对徐碧说:“……听说老幺厂子快不行了?贺老四这一出,怕是雪上加霜。”
徐碧洗着碗,水声哗哗的。“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万利,现在多出息。老幺当年要是……”
后面的话,被水声淹没了。
程为止拧干抹布,擦完最后一张桌子。院子里,父亲和几个叔爷们站在那棵老树下,烟头的红光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明明灭灭。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也是在这棵树下,奶奶徐碧抱着当时还小的程俊林,笑着说:“我们程家的孙子,将来都是要做大事的。”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程为止拉紧了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