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老宅人来人往,置办东西,商量细节,热闹底下有种紧绷的东西在流动。在旁人一片忙碌时,程老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偶尔出去接个电话,眉头越皱越紧。
程为止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能找借口去了镇上的书店,买了几本高考复习资料。
腊月二十一,寿宴当天。
福满楼最大的包厢,开了三桌。老寿星徐碧坐在主位,接受了子孙们的敬酒和祝福。
场面热闹,白酒转了一圈又一圈,气氛渐渐高涨。
程老二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程万利的肩膀:“万利现在是咱们程家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扫了一眼四周道:“以后都得跟万利学着点!”
程万利谦虚地笑,抬手敬了程老二一杯。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贺老四身上。程建军作为长子,端着酒杯对程老幺说:“老幺,贺老四的事,你也别太愁。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兄弟几个,不会看着不管。”
这话说得漂亮,桌上立刻有人附和:“都是一家人。”
程老幺握着酒杯,没说话。程为止坐在他斜对面,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象是在隐忍什么。
“大哥说得对,”程老二大着舌头,“不过亲兄弟明算帐,真要帮忙,也得有个章程。老幺,你现在厂里到底啥情况?跟哥几个透个底,大家也好商量。”
一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老幺身上。音乐声、笑声、碰杯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程老幺缓缓放下酒杯,手中的瓷器猛地一下碰触转盘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程为止的心也跟着纠结了起来。
“厂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可能撑不到明年了。”不说其他,就连之前欠下的辅料钱还没有结清。这种场景,让众人想起了几年前……
包厢里霎时安静下来。连隔壁桌的喧闹都显得突兀。
程老二脸上的醉意褪了几分,皱眉说道:“什么意思?”
“资金链断了,现在货出不去,欠的货款收不回来,工人的工资又是一个大头……”程老幺顿了顿,“贺老四的医疗费,我估计是拿不出来了。”
长久的沉默后,徐碧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小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程老三试探着问,“你是想……兄弟们凑多少?”
程老幺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些脸在酒精和灯光下泛着红,表情各异:有关切,有审视,有躲闪。
“你们放心,”他声音很平静,“我程何勇有借有还,到时给各家打上欠条,按银行利息算。等厂子缓过来……”
“幺爸。”程万利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锋芒,“不是我说你,你那厂子,现在这个行情,还能缓过来吗?”
桌上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就连徐碧脸色也很是难看。
程老幺盯着程万利,眼睛里有血丝:“那你说,怎么办?”
程万利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地回答:“壮士断腕,该破产破产,该清算清算。至于贺老四……”
他看了眼桌上其他人,冷笑一声,淡淡道:“按法律程序走,该赔多少,清算资产里扣。不够的部分,大家量力而行的捐一点,多少也算仁至义尽。”
“程万利!”程老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此刻的他象极了被激怒的野兽,却失去了利刃,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
“老幺!”程老大喝止,堆满皱纹的脸上多了一些愁意,然后安抚道:“都坐下,今天妈过生,非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吗?象什么样子!”
程老幺胸口起伏,捏紧拳头站着没动。全包厢的人都看着他,象是个异类,又象是在看场笑话。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程为止咬紧牙关,正要开口缓和一下众人的情绪,顺带为程老幺解围。
徐碧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手抖地将杯子里的饮料全部洒在桌上了,三妈范朝菊连忙给她拍背,“咳咳咳——”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僵持,程老幺缓缓坐了回去,脸色灰败,独自喝着闷酒。
“今天妈过寿,”程建军沉声说,“这些事过后再慢慢商量,都先吃饭。”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周围笑声变得勉强,交谈声压低,数道眼神在空气中隐秘地交换。程为止默默低头吃着已经凉掉的菜,味同嚼蜡,内心装满了苦涩。她看见父亲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没人再敬他,也没人拦他。
散席时,程老幺已经醉了,走路直晃悠。程为止扶着他往外走,在酒楼门口,程万利走过来,递了张名片。
“幺爸,刚才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律师,你真用得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看着两人的眼神里多了点同情与怜悯。“还有,表姑那边……你最好留个心眼。”
程老幺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没接名片。程为止则是沉默地替他接下了。
回老宅的路上,程老幺靠在车后座,闭着眼,呼吸粗重。车窗外,小镇的霓虹灯掠过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透究竟在想些啥什么。
程为止待在一角,手中捏着那张硬质的名片,边缘硌着掌心。
她想起寿宴上,当父亲说出“可能撑不到开年了”时,奶奶徐碧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不是心疼,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重的、几乎麻木的失望。
就象很多年前,她听说裴淑生了个女儿时一样。
车在老宅门口停下。程为止付了钱,扶着父亲落车。冬夜的寒气与凛冽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树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偶尔还能提到几声怪鸟的哀嚎。
奶奶徐碧的房间灯还亮着,电视声隐约传来。相隔不远处的其他人都回来了,在屋里聊天、洗漱,准备休息。
“别,别扶我,我能走。”程老幺走到树下,忽然站住,然后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程为止拍着他的背,关心道:“爸爸,你没事吧?”
程老幺摆摆手,胃部一片难受,程为止看在眼里,赶忙去屋里找到水壶,接了点水出来。
等他吐完了,递过去。
程老幺漱了口,直起身,望着老宅黑黢黢的轮廓,哑声说:“你奶奶今天……一句都没问我。”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象一声漫长的叹息。
程为止站在他身旁,握紧水壶没有说话。她抬头看天,冬夜的星星稀疏而冷冽,远远地挂在天幕上,亮得刺眼。
过不了,他们就要回广州了。这座老宅,这个村庄,这片曾经代表“根”和“归宿”的土地,在今晚的寒风里,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和遥远。
她摸到口袋里那张程万利给的名片,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嘎嘎塞给她的那个红包,里面是老人攒了不知多久的、皱巴巴的几百块钱。
然后,她轻轻扶住父亲的骼膊。
“爸,回去吧。外面冷。”
程老幺象是被惊醒,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恩”。
回去?回哪里去?广州那个即将被搬空的厂房,还是无处可去的将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贺老四躺在医院那张灰败的脸,一会儿是家族会议上兄弟子侄们避之不及的眼神。
一阵风吹过来,让程老幺多了点感慨:“先睡觉吧。”
或许等到来年,一切就都好了……
带着这淳朴的想法,两人各自回了屋。躺在不算暖和的小床上,程为止想起了母亲裴淑,也不知道她在何处待着?
滑动手机解锁,却看到动态里数张合影,原来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别人正和三五好友一起去旅游呢!
意识到这点后,程为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然后沉沉睡下。
第二天一早。
程为止还在睡梦里,就依稀听见楼下有人在议论什么。
就在这时,不知谁提了一句:“听说逸元厂的那个车管,曹二哥没了。”
“咋没的?”是程老幺的诧异声。
“过年贪杯喝多了,去上厕所就栽进自家粪坑里……发现时,早都硬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是几声说不清是唏嘘还是嘲弄的干笑。“这死法,真他妈窝囊。”
“窝囊”这两个字狠狠砸进程老幺的脑子。他仿佛看到自己某一天,也以某种极其不堪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烂在某个角落里无人理会。
贺老四咳出的血,曹二哥掉进的粪坑……这些画面混合着对破产、追债、众叛亲离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程老幺浑身颤栗,他必须得赶紧想出个解决办法,否则下一个“丢脸的人”就是他!
回到广州的程老幺,象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尤其是手机上的尘肺病诊断书,简直象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更不知道从哪里去凑齐那么多的钱。
最后,他只能拉下脸皮,找到了小徐。
徐庆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眼镜、对他满口敬语的大学生。他在一处高档位置有自己的公司,门口还站着两个保安,进去时还需要核验身份才行。
这让程老幺隐约有种不适,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