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前,程禾霞心里那点对娘家的牵挂和不忍,促使她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厂子都租好了,就差开业”程禾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或许只是想得到一句简单的“好好干”。
然而,电话那头,父亲程老三的声音异常冷淡:“开厂?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们现在哪敢给你们提意见?俊林出事的时候,你不是挺有主见的吗?”
面对父亲的控诉,程禾霞捏紧了手机,不知如何回应。
直到对方冷哼一声,然后母亲范朝菊接过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一丝怨怼:“小霞,不是妈说你,当初你要是能拉你弟弟一把,他何至于现在你们倒好,自己闷声发大财去了。”
“妈——”程禾霞苦涩地喊道,剩余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范朝菊并不以为然,而是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对了,你以前跟那个徐庆,最近他好像也混得不错,你们没联系吧?满山知道你们以前那些事不?”
站在一旁的程老三也阴恻恻道:“开厂是大事,夫妻同心才行,可别因为些陈年旧事闹不愉快”
程禾霞举着电话,浑身冰凉。她没想到,曾经的拒绝,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如此沉重的怨恨和近乎恶毒的猜疑,心中那点对亲情的期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妈,我晓得的,你们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程禾霞靠在墙上,久久没有动弹。为了补贴家用,她早早辍学,所赚的钱,包括彩礼都留给了家里,现如今只换来了一些怨怼。
家里人至今还在怪她,怪她没有贴心贴肺地帮扶弟弟
一想到这点,程禾霞心里就十分痛苦,她想,当初要是一直留在深圳拼搏,而不是回到这里来,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见到她半天没回屋,丈夫霍满山就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了?”
程禾霞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没事,就是以后真的只有我们三个了。”
几天后,范朝菊偷偷跑了过来,找到正在打扫厂房的程禾霞。
她塞给女儿一个厚厚的信封,眼神躲闪:“这里面是一万块,妈自己攒的私房钱本来想留着应急,或是以后给橙子买点什么。你现在要开厂,到处都用钱,先拿去吧。”
“妈?”程禾霞清楚,这段时间家里因为弟弟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所有的钱全部拿出去填债,要是被父亲知道这件事,两人怕是又要吵起来!
“没事。”范朝菊摇摇头,没提程俊林,也没再提徐庆,只是反复摩挲着女儿的手,“好好跟满山过,别亏待自己。妈妈就这点能力了。”
程禾霞捏着那摞浸透着母亲复杂心绪的钱,喉咙发堵。这一万块,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从未想过,母亲居然还存了这份心事。
“妈,谢谢你。”最终程禾霞还是收下了。
母子俩在这秋风里释然一笑,仿佛当初的吵闹只是一场意外
“噼里啪啦——”
一阵响亮的鞭炮声里,众人纷纷举杯同庆。
“今儿个是我孙子的满月酒,大家尽情喝,尽情耍!”
程俊林的妻子王云清,在全家近乎劫后余生的狂喜中,生下了一个男孩。
为了庆祝这难得的喜事,程老三特意摆了几桌满月酒,席间红光满面,仿佛儿子那笔尚未还清的巨债和曾经的狼狈,都随着孙子的啼哭被一笔勾销了。
“好好好,我们老程家有后了!云清可是大功臣!”他端着酒杯,意气风发。
然而,媳妇王云清却有些不自在地面对着众人的夸赞,以及悄悄扯了扯不太合身的毛衣。
自从怀孕后,为了给所谓的“大孙子”增加营养,老三一家没少给她炖煮一些补汤,还有那些甜腻的糕点。这一口接着一口的,愣是让原本就丰腴的她体重直逼一百八十斤。
看着镜子里的近乎圆柱的自己,王云清很是崩溃。
她想到了夜间休息时丈夫嫌弃的一瞥,还有那黑色的色素沉淀,以及剖腹产留下的伤痕。整个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开始疯狂购买各种减肥药、代餐粉。
只要是能恢复身材,不管再为昂贵的保养品,她都愿意买单。
这一下子,王云清就成了附近美容院里有名的常客。每次店里一到新产品,店员就会主动打来电话,甜甜笑道:“喂,云清姐,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体验呢!”
买,只要能够恢复成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身材,不管多贵都买!
上头的王云清压根没有想过家里的债务问题,在她看来,反正家里还有个工厂在,只要等到客户结清货款,那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为此,本就因债务而焦躁的程俊林和她爆发无数次争吵。
“王云清,你究竟想要干吗?”程俊林憋着怒火,看着妻子涂脂抹粉,又要往外走去,便上手拉住了她,然后指着一旁抱着孩子的母亲范朝菊:“你看看,孩子出生这么久,你喂过几次奶?”
“不是跟你说了,吃奶粉就行嘛!”王云清有些不耐烦地解释,她因为服用过药物,再加上担心母乳喂养会让身材走形,自然没有办法接受这一点。
这让一门心思扑在孙子身上的范朝菊也颇有微词,婆媳关系降至冰点。
原先热闹非凡的程家,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广州大学内,木芙蓉开得正好,朵朵粉嫩娇艳,又自带一些贵气。
作为大一学生的程为止,正闲适行走在大学城内整洁而充满设计感的道路上,与她记忆中棠下、大墩的街景截然不同。之前报考时,她特意选择了广州大学,与其说是眷恋,不如说是一种现实的权衡与某种隐秘的“观测”心态。她既需要学校这个资源较为集中的平台,同时,也想近距离地、以新的眼光,审视这片试图逃离又无法真正割舍的土地。
地铁十三号线宛如一条冰冷的血管,连接着她的两个世界。一端是图书馆的静谧、课堂上的思辨、同龄人关于未来和理想的轻盈讨论;另一端,是母亲那个昏暗嘈杂的布匹市场隔间。既是三叔家为新生儿举办的、气氛微妙的酒席,还是堂姐程禾霞那刚刚刷完漆、还空荡荡的新厂房。
关于裴淑的“新店”,程为止在周末抽了个时间去看过。
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母亲埋首在衣车前,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角落默默裁剪布料,两个人有种怪异又和谐的默契。
看到女儿来,裴淑眼睛亮了一下,擦了擦手,给她倒水,有些局促地介绍:“这是老夏,偶尔在店里帮忙的,平时不住在这”
这种话,未免有些多余了。
程为止对老夏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简陋却井然有序的空间,看到母亲眼中久违的微弱光采,也看到老夏那过分勤快背后的一丝不自在。她就像是误闯进了别人家里一样,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于是,程为止便没有多问,只是放下一点水果,说道:“妈,你注意休息,有事打电话。”
距离几公里外就是三爸的逸合厂。
程为止知道侄子之前满月,就专门带了点礼物来到厂子门口。
“来就来,还送啥子礼嘛。”三妈笑着接过去,安排程为止坐下。
她坐在角落,三叔三妈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就是淘气”。
程俊林强打精神,却难掩颓唐地招呼客人,一旁的嫂子王云清穿着紧绷的裙子,笑容勉强。
“为为。”堂姐程禾霞及时将她的理智唤回,然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疏离。
吃过简单的晚饭,程为止重新乘坐地铁往回赶。
她走在江边,看着对岸璀璨的“小蛮腰”,想起老城区斑驳的楼房,隐隐嗅到的炖汤的香气与隔壁公厕隐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体验。
如果说,之前对于广州的想法,仅仅只是一个过路人。那么身为广州大学的学生,也是即将留在这座城市工作与生活的她,现在更想深入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去了解疍民文化、西关小姐、改革开放的潮起潮落。地理上的“不远”,反而催生了一种心理上的“间离”。她不再只是那个被灰尘和琐事包围、一心想要冲出去的少女,她开始试图理解,这灰尘从何而来,这琐事如何织就了无数人的命运图谱。
程为止依然不爱那些糟粕的思想,依然能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属于工厂、属于挣扎的悲凉底色,但恨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明白了,父亲程老幺的虚荣与逃离,母亲裴淑的浪漫与跌倒,堂姐程禾霞的忍让与觉醒,甚至堂哥程万利的冷酷与算计,都是这片特定土壤上生长出的、带着必然性的植株。
此刻大家的分开,不再意味着简单的厌恶和抛弃,而是更艰难的理解、辨析,然后将真正属于自己的部分,从这盘根错节的共生体中,一点点剥离出来。
夜晚,她在宿舍的昏黄台灯下写下日记。笔尖划过纸面:“今天见到妈,她的店很小,但有种淡淡的温暖感,至于那个男人,还需要仔细观察小侄子很胖,哭声洪亮。三爸的笑声也很吵闹,好像能盖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