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为止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在家族宴席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在工厂倒闭时佝偻的背影,离开广州时那句匆忙的“照顾好自己”。现在,这个曾经是她依靠的父亲,在千里之外某个陌生的派出所,因为两万块钱向她拼命求救。
“对方伤得重吗?警察怎么说?”她问,冷静的语气象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重,真的,就是要马上调解……”程老幺急切地说,“为为,爸爸保证,就这一次。等我这边生意好起来,马上还你。你不是有录取通知书吗?能不能拿去抵押贷款?我听说现在大学生贷款很容易……”
“爸。”程为止的声音很轻,却无情地切断了程老幺语无伦次的恳求,“我没有两万块钱。我所有的钱,是便利店打工攒的几千块,交完学费和住宿费,不剩多少了,这是我接下来的生活费。”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程老幺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程为止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绝望和怨怼的嘶哑:“哈哈!我程何勇混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两万块钱都借不到……女儿上大学出息了,老子落难了,连两万块钱都不肯帮……”
“不是不肯帮,是没有。”程为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咬紧牙关道:“爸,你把具体地址和派出所名字告诉我,我打电话过去问问情况。如果真是调解赔偿,我可以试着跟学校申请临时困难补助,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派出所出具证明。”
“不用了!”程老幺突然吼了一声,那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扭曲而狰狞,“不用你假好心!程为止,我今天才算看清了!你跟你妈一个样,冷血,自私!老子算是白养你了!”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嘟嘟”响起。
程为止在原地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她站在开水间昏黄的灯光下,墙上的瓷砖映出模糊的影子,一张平静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正传来清淅的、什么东西彻底碎掉的声音。
她走回自习区,收拾好书本和笔记本计算机。动作有条不紊,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只是走出图书馆时,深秋的夜风迎面吹来,她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
“真冷啊,看来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程为止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与广州依然闷热的夜晚格格不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小姑程树青发来的微信:“为为,你老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情况不太对。他如果联系你,一定问清楚他在哪里,毕竟他是你老汉,别跟你妈一样,啥都不管不顾的……”
程为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小姑,爸爸要两万,我没给……”
几乎是立刻,程树青的电话打了过来。
“为为,你没事吧?”程树青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虑与烦躁。
“没事。”程为止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小姑,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我听电话里有别人的说话声,应该离得不远。”程树青顿了顿,“为为,你老汉现在状态不对,给了钱可能更糟,我们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
“我明白,不过我现在确实没有两万块钱,这是事实。”程为止简单解释了句。
电话那头,程树青轻轻叹了口气:“为为,有时候,亲人之间最难的不是付出,而是学会在恰当的时候拒绝。你老汉他……一直活在自己的英雄梦里。这个梦碎了,他接受不了,就想找各种方式逃避。”
程为止没有接话。她望着校园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忽然问:“小姑,你恨过他吗?恨他只在乎朋友,恨他永远只想着自己的面子?没有照看过家庭……”
程树青沉默了很久,久到程为止以为电话断了。
“没有。”程树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老汉是个勤劳的人,之前只是走错了路,不过只要肯改正,以后就能走回正道的……为为,我不劝你原谅,那需要时间,也可能永远做不到。但我希望你不要被恨困住。你的路还长,要往前走,就得学会把一些沉重的东西留在身后。”
“比如现在?”程为止轻声问。
“对。”程树青的声音里有了淡淡的笑意,“你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广州,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这个问题,程为止有些回答不上来。
挂了电话,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灯火通明的教程楼,走过情侣依偎的小树林,走过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最后,她在一处僻静的人工湖边坐下。
湖面倒映着对岸图书馆的灯光,碎成一片摇晃的金色。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文档夹,里面静静躺着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和小姑儿子薛原博士录取新闻的截图。
盯了许久,直到眼睛都有些泛酸的时候,才终于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程何勇的债务与纠纷情况说明”。
她先是通过网络,仔细地查找了一下关于与人斗殴后的解决办法,然后开始冷静地、条理清淅地记录:时间、通话内容、父亲的状态描述、可能的所在地线索,比如各种方言词、涉及金额、已采取的行动等等。
程为止写得很认真,就象是在完成一份学校安排的调查报告,不想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写完后,按下保存加密,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裴淑的电话。程为止尤豫片刻,还是没有拨出。她需要先自己消化这件事,理清思路,更何况,这件事与妈妈似乎也没有关系。
今晚父亲那通电话,和她冷静的拒绝,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之间某种脆弱的关系。那个曾经需要仰望、需要服从的父亲形象,在她心里轰然倒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脆弱的、狼狈的、需要帮助却不懂如何正确求助的中年男人。
而她,在这个过程里,完成了某种残酷的成人礼——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家族命运的孩子,她开始有了选择和拒绝的权力,也承担了随之而来的、被指责“冷血自私”的代价。
湖面起了微风,涟漪荡漾开去,揉碎了所有倒影。程为止静静坐着,直到晚归的钟声响起。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宿舍走去,脚步很是平稳。
与此同时,在某个小县城的派出所里,程老幺瘫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
表姑早就不知去向,那个挨打的男人拿了五百块“定金”后也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明天中午之前必须看到剩下的钱。警察不耐烦地敲敲桌子:“你到底能不能联系到人?不行的话,今晚就得在这儿过夜了。”
程老幺麻木地摸出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程树青,程为止,裴淑……裴淑?他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滑了过去。他欠她的已经够多了,没脸再开这个口。
往下翻,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名字:贺老四,已经病重在床、曹二哥,早已入了黄土,、洗水厂李老板……他一个个看过去,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这些人里,有的已经不在人世,有的自身难保,有的恐怕连他是谁都忘了。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程万利。
这个他最不愿低头求助的侄子,此刻却成了唯一可能拿出两万块、并且不会象程树青那样刨根问底的人。因为程万利只认钱,不认人。借钱,不过是又一笔生意。
程老幺枯坐了很久,直到派出所的时钟指向深夜十一点。终于,他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拨通了程万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喧哗的人声,程万利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慵懒:“喂,幺爸?这么晚有啥子事情?”
“万利,”程老幺的声音有种不自在,却又透着点急促:“我遇到点急事,需要两万块钱周转一下,你能不能……先借我?利息就按你说的算,我会尽快还的。”
电话那头,音乐声小了些,似乎是程万利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精明而直接:“幺爸,你在哪儿呢?什么事需要两万?是不是跟人合伙出问题了?”
程老幺咽了口唾沫:“没事,就是考察个项目,跟当地人有点误会……需要赔点钱。”
“误会?”程万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感情,“幺爸,咱们自家人,不说啥子客套了。你是不是跟人打架进局子了?”
程老幺无法辩驳,只能沉默以对。
“行,我不多问。”程万利爽快地说,“两万我可以借,但是亲兄弟明算帐,幺爸你知道我的规矩,写个借条,按年化百分之十五的利息,三个月内还清。如果逾期的话利息叠加,能接受吗?”
百分之十五,三个月!程老幺脑子里飞快地算着,饭馆现在每天流水不到三百,纯利几十块,三个月……他根本还不上。
但此刻,程老幺没有任何的选择。
“能接受。”他哑声说道。
“好,银行卡号发我,我马上就转给你。”程万利干脆利落,并表示:“借条你回来补签。幺爸,外地水浑,如果项目不靠谱就早点回来。广州这边虽然也难,但至少熟门熟路。”
电话挂断。五分钟后,程老幺的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提示两万块到帐。
他盯着那串数字,没有丝毫喜悦,只有疲惫和深深的屈辱。
“钱给你……”程老幺起身,把钱赔给等在旁边的男人。
两人在调解书上签了字,然后程老幺象是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摇摇晃晃地走出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