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为止侧躺着,听着堂姐均匀的呼吸,没有说话。
她想起父亲程老幺当年的豪情,想起母亲裴淑曾有的梦幻期待,想起这个家族如同迁徙的候鸟般扑向广州时的集体亢奋。
二十年,程家的黄金梦褪色,留下的是琐碎、债务、分离,以及像堂姐这样,在梦的废墟上,一砖一瓦重新搭建一个小小巢穴的坚韧。
时间过得很快,生活被填得很“充实”,只是这充实的内容,早已天差地别。
机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规律、固执、仿佛永不停歇,与记忆深处更嘈杂、更亢奋的轰鸣重叠,又渐渐分离。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低声开口,更像是对自己说道:“或许吧,至少橙子不用再为生存而发愁,甚至还可以追求梦想。”
第二天,程为止刚醒来,就看到三妈范朝菊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
她的肩膀上挎着橙子的小书包,语气温和地说道:“走,橙子,嘎嘎送你去上学。”
橙子读书的地方不远,就在附近,是一家民办幼儿园。范朝菊的背有些佝偻了,但看向外孙女的眼神很是慈爱。她甚至用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椒盐普通话”,耐心地教橙子念儿歌“月亮走,我也走”然后给橙子穿上了一条新裙子。
“姑姑,好看吗?”橙子笑着介绍:“这是嘎嘎亲手做的!”虽然布料普通,但款式用心的花裙子。
橙子活泼开朗,虽然口音仍是有些奇怪,但她是真正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起来的“新广州人”。
程为止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从橙子,从程万利的儿子小豪,甚至程俊林那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开始,程家下一代与广州的牵绊,已经不再是父辈那种闯荡、漂泊、挣扎的模式,而是变成了更具体、更日常的生长。
橙子她们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形成最初的社会关系,在这里定义“家乡”的味道。这种牵绊,更深地扎进了城市的肌理,也意味着,像程老幺这些父辈的关于土地、关于宗族的记忆和纠葛,在她们身上,将会进一步淡化,或者以更隐蔽的方式变形存在。
这个认知,在她后来偶然从家族群里看到程万利晒出的新动态时,得到了印证。
堂哥程万利不仅在广州买了房,还报名了暨南大学的网络教育本科课程,他得意的在朋友圈晒着刚从学校里领到的教材和在线听课的截图,并配文“时代在变,学习不止”。
更让程为止有些讶异的是,他在一次家庭聚会的小视频里,用相当流利的粤语与本地供应商交谈,虽然口音仍有异质感,但那种主动融入的姿态,已然鲜明。
此刻的程万利不再仅仅是一个“外来成功的老板”,而是在有意识地,让自己和下一代,成为这座城市的“新住民”,文凭、房产、方言,是他精心挑选并展示的“硬通货”,用以兑换一种更稳固的社会地位。他的“融入”,是一种精准计算下的身份投资,与程禾霞那种汗水渗透式的“扎根”,与程老幺那种梦想蒸发后的“溃散”,勾勒出同一片天空下,截然不同的生存图景
程为止怀揣着复杂心情离开了大墩、
在返回学校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观,心中那份对广州“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似乎又添了一层新的维度。
恨意,或许终将随着她自身的远离和时间的流逝而淡去;而爱,或者说,那种深沉的理解与悲悯,却因为看到了家族不同成员在这片土地上以各自方式刻下的印记,无论是光荣的、卑劣的、坚韧的还是徒劳的,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沉重。
那一抹“蓝”,飘落在每个人身上,积存的厚度与颜色,已然不同。
“广州大学站已到达。”广播响起,程为止随着人流涌出车厢。站台的风卷着地下特有的、混合尘埃与机油的气味扑来。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旋即又缓缓松开
发着光亮的路牌,正好照见她的脸,这一刻,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当冰凉的听筒贴在耳边时,程老幺的手指悬在按键上微微发抖。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肿胀青紫的半边脸,另一侧隐在派出所调解室惨白的阴影里。耻辱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残存的意识。第一个数字——他按下了给程树青的号码。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打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险些要挂断,可警察在旁边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那个被他打伤的男人在另一头叼着烟,眼神轻蔑。
“两万块!今晚必须到账,否则就去拘留所里待着吧!”
程老幺无力地闭上眼,听见电话接通的声音。
“喂,老幺?”程树青的声音传来,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平时这个时间,程老幺很少主动打电话。
“树青”程老幺一开口,嗓子哑得吓人:“我我这边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追问道:“啥子事?你别急,慢慢说。”
她这种平静的语调反而让程老幺更难启齿。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要赶紧把这块烫手的炭扔出去:“我跟人起了冲突,在派出所需要两万块钱急用。树青,你能不能先借我?”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程老幺能想象妹妹此刻的表情肯定是眉头微蹙,然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在这深秋,他额头上出了很多的汗,缓慢滴下来,然后流进眼角引得一阵刺痛。
“老幺,”程树青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仔细衡量过的那样,“你现在具体在哪个派出所?对方伤情怎么样?有没有报警回执,联系律师了吗?”
这种深思熟虑后的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程老幺头上。他支吾着:“也不是好远,就在一个小县城。对方受了点皮外伤,警察调解赔钱私了就行律师不用,真的,给钱就能走。”
“县城里?”程树青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疑惑道:“你不是去考察项目吗?怎么会跟人打架,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发生冲突?”
程老幺哑口无言。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的合伙人在自己床上偷人?说自己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打人?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无奈的的喘息。
“老幺。”程树青叹了口气,像是猜到了什么般追问:“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钱不是不能借,但我要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
“就是就是生意上的纠纷!”程老幺突然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暴躁,“树青,你就说借不借!我是你哥,小时候家里穷,我出去打工,哪个月没往家里寄钱?爸妈看病你上学,哪样我没出过力?现在我跟你要两万块钱,你就这么当贼似的盘问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求救,这是勒索,用过去的付出勒索现在的援助。
很快,程老幺就听见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果然,程树青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这一码归一码,过去的情义我都记着呢,该还的情分我会还。但你要我帮忙,至少要让我知道帮的是什么忙。如果你连实话都不肯说,这钱我不能借!”
这并非是她不想借,而是不能借,作为妹妹,她不能看着程老幺往火坑里跳,还往里扔钱
“哈哈,不借就不借吧”程老幺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绝望,“程树青,你读了书,有了稳定的工作,说话就是不一样啊。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行,你不借,我找别人!”
他几乎是摔了电话般的挂断电话,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关节发白,直到颤抖着翻到“为为”的号码,才稍微缓和了点。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程为止正在图书馆写一篇课程论文。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她愣了两秒——距离上次那通简短的问候,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她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按下接听。
“为为”程老幺的声音一传来,程为止就听出了不对劲。那声音太沉、太哑,像被什么重物碾过。
“爸?你怎么了?”
“为为,”程老幺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爸爸需要你帮个忙,很急,要两万块钱。”
程为止的心猛地一沉,抓着手机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
“你别问那么多!”程老幺的语气突然变得急躁,但很快又软下来,近乎哀求,“为为,爸爸求你了,就这一次你帮帮爸爸。我在外地跟人有点纠纷,赔点钱就没事了。”
不等程为止回答,他又迫不及待地追问下去:“你手头有多少钱,没有的话,能不能能不能跟你同学借?或者问问学校有没有什么助学金、贷款之类的”
“你跟人打架了?”程为止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冷静,“在派出所?”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