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为。”
裴淑突然抬起头,眼睛红肿,“你你是不是觉得妈特别没用?特别蠢?”
“”程为止看着灯光下的母亲,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里有了不少白发,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这个曾经爱美、爱幻想、相信爱情会拯救一切的女人,如今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
“妈,”程为止摇摇头,轻声说道:“你不蠢,只是太想被人爱,太想有一个依靠了。”
正因为这样,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
裴淑的眼泪又涌出来,紧紧地抓住衣角,有些语无伦次:“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那些所谓的逆袭,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对吧?
这一瞬间,裴淑满是惊恐,她想到了离婚时前夫留下的诅咒:“你一辈子都是个打工妹!”
无论是邻里的议论,还是哥嫂异样的眼光,以及母亲邓玉兰失望的眼神,都足以将其淹没
“不会。”程为止缓缓地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粗糙的手,“你还有手艺,还有这个店,只要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把日子重新过好。”
这话说出口时,程为止自己都有些恍惚。什么时候起,她成了安慰母亲、支撑家庭的那个人?她才二十来岁,即将大学毕业,本该是人生刚刚开始的年纪。
但她知道,从她决定清醒地活下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承担起这些重量。眼下,在母亲最需要她的时候,也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当晚,程为止留在那个小隔间,和母亲挤在一张狭窄的折叠床上。裴淑哭累了,睡着了,呼吸沉重。程为止缩在角落里,睁大眼看着天花板上霉斑的形状,听着窗外隐约的声响,心里很是忐忑不安。
原来,曾经无数次渴望离开,逃亡的事物,即便没有待在工厂,却依旧会存在
几个月后,程为止回到四川出差,做一个地方非遗项目的调研。工作结束后,她请了两天假,回了趟老家。
不是程家所在的乡镇,而是母亲裴淑的老家,一个她童年时来过几次、已经几乎遗忘的小村,嘎嘎邓玉兰还住在这里。
老家的变化很大,街道拓宽了一半,道路不再像以前坑坑洼洼的,还盖起了新楼,换了统一的黑白配色门窗,周围也保留着一些老巷子的古韵特色。
一路走来,能看到很多放学的小孩,叽叽喳喳地说这话,像是一群热闹的小企鹅。比起以前,人流量显然大了许多,还有不少年轻人在路旁摆摊卖着奶茶和螺蛳粉,隔老远都能闻到那一股子特殊的香气。
程为止按照习惯,先在附近的商场买了点水果和补品,然后找到嘎嘎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狭窄的楼道墙面斑驳,上面还贴着各种修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不过楼梯上并没有多少垃圾,一看就知道有人打扫过。
刚敲开门,嘎嘎见到程为止是又惊又喜,立即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说:“哎呀,咋个是你,也不提早说一声又长高啦!”
程为止微笑着表示:“我只是短暂留几天,过不了多久就走。”
嘎嘎顿时难过极了,皱眉抱怨:“既然回来一趟,还是该多待一些时间的。”
两人亲近地说了会儿话,嘎嘎就系着围腰进了厨房,非要给程为止做辣炒鸡爪和水煮鱼。程为止没闲着,在旁边帮忙剥蒜,并听着嘎嘎讲起她没听过的家族旧事。
“你呀,还记得之前被橘猫抓吗?当初可把我和你妈妈吓坏了,甚至还闹得跟你老汉大吵一架!”
程为止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我记得呢,在老家村里,嘎嘎种了很多很多的指甲花,还有向日葵”以前她不懂事,每次被妈妈带着去嘎嘎家,都要拿着竹枝条将一些花花草草给弄得乱七八糟的。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太顽皮了,不过还好,嘎嘎似乎一点没在意,反而还夸她脑子聪明。
吃饭时,程为止神神秘秘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个礼盒,带着点不好意思道:“嘎嘎,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一条珍珠项链嘛,这回我就帮你买了条”
“哎唷,现在赚钱不容易,你该自己留着花的。”嘎嘎很是心疼,不过还是拗不过程为止,任由她帮忙把那条珍珠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别说,衬的肤色还真是白净。
程为止看着眼前沧桑辛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感,缓了几秒才夸道:“真好看!”
“是嘛,不管好不好看,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嘎嘎抓着程为止的手,眼角泛起泪光,这个十分要强的妇女,能够看出程为止这几年所遭遇的委屈与辛苦,当即表示道:“出门在外也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程为止乖巧地答了声“好”。
临走那天下午,夕阳很是热烈。嘎嘎执意要送她去火车站。
县城的火车站不算大,候车厅里到处都挤满了人,气味混杂。
“嘎嘎,你回去嘛,我自己能行的。”程为止站在安检处,朝外挥了挥手,但嘎嘎却不肯,非要看着她进站。“你一个人,我还是不放心,得看着你进去。”
就在她准备过安检时,候车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有人晕倒了!”
人群迅速散开一个圈,程为止看见一个老人倒在地上,面色青紫,身体抽搐。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却没人上前。
“是心脏病吧?”
“别碰!万一赖上你呢!”
“叫救护车啊!”
“叫了叫了,但过来要时间”
老人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呼吸微弱。程为止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嘎嘎拉住:“为为,你一个孩子过去也没用,还是等医生护士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僧袍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僧人,面容平和。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然后开始按压胸口,做心肺复苏。
动作专业而沉稳。一下,两下,三下僧人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僧袍的袖口因为用力而绷紧。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程为止也看着,她看见僧人专注的表情,看见他嘴唇微动,似乎在念诵什么。
老人渐渐停止抽搐,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僧人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一直坚持到救护人员赶来,将老人抬上担架,然后默默退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呜呜呜——”
救护车鸣笛远去,人群重新流动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僧人整理了一下僧袍,朝出站口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程为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嘎嘎在她耳边絮叨:“唉,也是遇到了好心人,要不然怕是要遭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几百人的候车厅,一个老人倒下,所有人都退开,只有一个僧人走了出来。
没有犹豫,没有计较,没有考虑任何后果。只是出于本能,或者说,出于某种更深层的信念——对生命的敬畏,对苦难的悲悯。
在那个瞬间,程为止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她想起餐厅里照顾留守儿童的张老师夫妇,想起自己为了省钱不买鸡腿的夜晚,想起母亲一次次被骗的执拗,想起自己不得不承担的清醒与责任。
这世上,有人负重前行,有人冷漠旁观,有人默默付出,有人执迷不悟。但总有一些时刻,一些微小的、不起眼的时刻,会有人站出来,做一些看似徒劳却无比重要的事。
就像那个僧人。就像张老师。就像曾经在便利店给她带来暖意的梁姨,就像丢失了手机后好心帮助她的学姐林淮岑。
这些微光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但足够让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
程为止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车票,与此同时,火车站的广播响起,开始检票了。
她转身拥抱了嘎嘎,有些泪眼婆娑:“嘎嘎,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好身体。”
“诶,好,好路上小心,到了给嘎嘎打电话。”邓玉兰年纪大了,腰背都没法挺直,只能佝偻着看着外孙女慢慢往里走。
程为止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回头看,嘎嘎还站在栏杆外,用力朝她挥手,那抹花白的头发在车站混乱的光线中格外显眼。
程为止也挥了挥手,“你回去路上慢点走。”然后转身,汇入前往站台的人流。
一阵响声过后,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小县城的灯火渐次后退,最终融入川西丘陵沉沉的夜色中。程为止依旧选择了个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自己的身影若隐若现。
火车加速,驶向下一站。窗外是广阔而深邃的夜,但也总有零星的灯火,在远方明明灭灭,提示着生命的存在与坚韧。
程为止闭上眼,准备好好休息,等明天到了广州,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生活,也总是要继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