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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猫胡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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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蓝白色的节能灯光像一层薄霜,覆在锦雨眉略显苍白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环抱住手臂,指尖冰凉,目光却失焦地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刚签完字的文件上。

那薄薄的几页纸,决定了另一个女人和她腹中孩子的去路。

“夏光,”她声音有些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绝,太残忍了?”

锦夏光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串数字,闻言,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

办公室很小,她走过去几步就来到了姐姐面前,然后用力地、牢牢地握住了锦雨眉微微颤抖的手。那手心是温热的,甚至有些汗湿。

“姐,”锦夏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表达一种决心:“你记住,这刀子不是我们先举起来的。是他们先把刀尖抵到了我们喉咙上。”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如果这次我们继续退让,那以后谁都可以把屎盆子扣到姐夫头上,扣到我们厂子头上。到时候,伤的就不止是钱,是名声,是爸妈在老家抬不起的头,是小豪以后被人指指点点的可能你没有错,你只是在保护我们所有人!”

“保护”锦雨眉喃喃重复这个词,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了办公桌一角反扣着的相框上。里面是她抱着儿子程豪的照片,孩子笑得没心没肺,很是天真。

她又想起昨天母亲打来电话,絮絮叨叨说着老家谁谁又夸她能干,给家里长脸了。

那一丝盘桓在心底、水草般柔软的愧意,忽然就被这沉甸甸的“保护”二字压了下去,沉入深潭,化开,最后只剩一片冰凉的、近乎麻木的淡然。是啊,这地方,这世道,容不下无用的善良。善良是奢侈品,她们消费不起。

锦夏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姐姐神色的变化,她松开手,转而拿起桌边的保温杯拧开,塞进锦雨眉手里。“喝点水,姐,天塌下来,有我们俩一起扛。你和我,我们才是彼此的依靠。”

“轰隆隆——”窗外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闷雷,紧接着,暴雨如倾,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幕墙,形成一道道急促的、不断断裂又续上的水痕,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清洗,试图抹去这栋建筑内外所有的痕迹

窗外的暴雨声被厚厚的窗帘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程为止盘腿坐在宿舍硬板床的中央,身上裹着一条略显陈旧的灰色毛毯,膝盖上笔记本电脑散发的微光。屏幕上,是她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毕业论文终稿,标题庄重,段落整齐。旁边另一个窗口,是她的个人简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奖项,记录着她一路跋涉而来的足迹。它们是一种褒奖,更是一种证明——证明她确实从那片泥泞中拔出了脚,走到了这里。

保研面试的通知邮件就在邮箱里静静躺着,日期一天天逼近。

程为止感到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忐忑,在胃里微微搅动。她点开夏令营时拍的大合照,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在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那个总是穿着简单白色t恤的男生身上——迟砚。

那道记忆的闸门被轻易推开。

七月的复旦,热浪裹挟着梧桐的絮语,高手云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不动声色的较量。迟砚就这样走来,带着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柠檬与不知名草木的气息,像炎夏里一道清凉的阴影。

“你好,我叫迟砚。”声音温和,举止得体,没有半分张扬。

可当他站在讲台上,面对投影的光幕阐述课题思路时,那种从容不迫、逻辑严密的专业姿态,瞬间就与台下那个清爽的少年判若两人。程为止记得自己当时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属于另一个安稳世界的笃定光芒。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组。程为止暗自松了口气,不必与之为敌,但随即,一种更隐秘的慌乱让她很是难受。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注定要朝夕相处,讨论、争执、合作。她感到自己那颗在冷漠与竞争中早已学会蜷缩的心,竟不受控制地、陌生地加速跳动起来。

“不好意思,我想出去透口气。”在一次小组讨论间隙,程为止脸颊发热,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充满学术气息的会议室。

走廊空旷,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气。

来之前,投递简历时,“双非”背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在那些“92”光环加身的同学面前,总不由自主地矮上半分,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胆怯与自卑。

能收到复旦夏令营的邀请,对她而言已是命运难得的眷顾。可置身其中,那种格格不入的悬浮感,并未完全消失。迟砚的存在,他身上那种自然而然的、被优渥环境和完整爱意浇灌出的舒展,反而时刻提醒着她这种特殊的差异。

北苑餐厅人声嘈杂,食物的热气与人语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程为止正对着餐盘走神,一个身影自然地坐到了对面。

“听说,这个能带来好运?”迟砚笑着,目光落在她手机透明壳里夹着的那根细长、微弯的白色猫胡须上。

程为止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壳。

“七月”她声音低下去,“我以前养过一只猫,叫七月,但后来走丢了”话语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沮丧。

迟砚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变得诚恳。“我是来道歉的,上午的讨论,我太坚持自己的框架了,可能没太顾及你们补充的想法。抱歉啊,程同学。”

程为止没想到他特意为此而来,连忙摇头:“没事,你是组长,思路本来也是最清晰的,由你主讲最合适。”她说的是实话,在绝对的能力面前,她那点微末的、尚未打磨成型的想法,本就该让路。

迟砚却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专注,仿佛要穿透她习惯性的退让与客气。“你一直是这样吗?”他问得突兀。

“什么?”程为止不解。

“就是太安静了。”迟砚斟酌着词句,语气温和却直接:“开营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你好像总是下意识地往人群边缘站,连拍大合照,都快要被树影子挡没了。”

他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后来是我悄悄跟摄影师说的,让他把你往中间叫了叫。”

程为止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原来那天照相时,那只轻轻拍在她肩头示意她往前一步的手,是迟砚的。她一直以为是工作人员的例行安排。

一种混杂着窘迫和细微感激的情绪涌上来,她垂下眼,声音更轻了:“谢谢。”

“客气什么。”迟砚摆摆手,随即抛出一个更让她意外的提议,“下次结营汇报,我想请你代表我们小组上台宣讲,怎么样?”

“我?”程为止猛地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我不行的,我口才不好,一紧张可能话都说不利索”拒绝的话几乎是本能地冲口而出。

迟砚却不为所动,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种单纯的信任:“技巧可以练,但内容的核心,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我看过你最初提交的方案设想,里面的切入角度很独特,也很有说服力。既然是核心构思者,由你来阐述,再合适不过。”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的退缩,补充道,“放心,我来之前就跟另外两个组员沟通好了,她们都没意见,也觉得你合适。”

程为止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迟砚已经拿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我加你微信了,你通过一下,以后有些细节,我们不用总在群里讨论,私聊可能更方便。”

直到迟砚起身离开,程为止还捏着手机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着那个新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宁静的深蓝湖面。指尖在“通过验证”上悬停片刻,终于点了下去。心里那潭沉寂许久的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她自己都难以解读的涟漪。

她捧起面前的矿泉水瓶,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升腾起来的、微温的慌乱,以及一丝隐隐的、破土而出的期待。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

围墙边,成片的蔷薇开得近乎放肆,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争相探出铁艺栅栏,泼洒出一大片鲜活到嘈杂的生机,仿佛在尖叫着宣告盛夏的霸权。

程为止走过那片花墙,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迟砚身上那抹干净的、混合着柠檬与莲叶般的浅香。这气息与她记忆中所有的味道都不同,没有工厂陈年的机油味,没有出租屋的霉潮气。

它属于一个明亮、有序、充满可能性的世界,一个她正试图用尽全力挤进去,却总觉得自己像个手脚笨拙的闯入者的世界。

这种安然而充满希望的校园生活,有时会给她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眼前的一切是偷来的时光,是镜花水月。

夜深人静时,那狭长如巷的出租屋景象、缝纫机永无止境的“哒哒”轰鸣、还有父亲身上洗不掉的淡淡牛仔布碱味,会像潮水般漫过梦的边界,提醒着她的来处。她在这里追逐光,可影子却始终连着那片沉重的土地。

结营汇报那天,程为止穿着最正式的白衬衫和黑裙子,站在讲台上。

灯光有些刺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审视的目光。她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手心沁出薄汗。但当她开口,讲到那个自己反复推敲过的文字时,一种奇异的镇定慢慢降临。

程为止能看到台下的迟砚微微颔首,目光里是纯粹的鼓励。

“讲得很好啊!”宣讲顺利结束,掌声响起。

那一刻的激动与释然背后,却悄然渗入了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忧愁——夏令营要结束了,这短暂的、充满光亮交集的日子,即将散场。

汇报结束后的夜晚,程为止辗转反侧。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图书馆,却在古籍阅览室外的走廊上,远远看见迟砚斜挎着书包,脚步很快地穿过人群。他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与平日里温和从容的模样截然不同,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发生什么事了?”程为止的脚步顿了顿,几乎未经思考,便隔着一段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迟砚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校内那座不大的露天游泳池。

午后,这里几乎空无一人,池水碧蓝,在阳光下晃动着细碎的光斑。

迟砚在池边站定,没有做任何准备活动,甚至没有脱下书包,就在程为止惊愕的注视下,向前一倾,整个人像放弃抵抗般,笔直地坠入了水中。

“咚!”

沉闷的巨响砸破午后的宁静。水花四溅,他的书包、手里的几本书籍,全都跟着没入那片碧蓝。他彻底沉下去,好几秒没有动静,然后才猛地浮出水面。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迟砚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站似乎开始了午后播音,悠扬的旋律流淌出来,是李健的《贝加尔湖畔》。清澈而略带忧伤的男声,唱着春风、绿草、月光如水的夜晚,与眼前这池冷水中少年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毁般的宣泄,形成一种奇异而揪心的对照。

程为止躲在廊柱后面,屏住了呼吸。她从未想过,像迟砚这样的“天之骄子”,被光环和从容包裹着的人,也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刻,有这样沉重到需要投水才能暂且缓解的烦恼。

水面下,他究竟在对抗什么?

程为止想不明白。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迟砚慢慢游到池边,双臂搭在岸上,将湿漉漉的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哭泣。

广播里的歌声还在飘荡:“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程为止悄悄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回宿舍的路上,她心神不宁,能够让迟砚如此难过的,势必不会是小事

穿过一条小街时,她恰好碰到了一个中年女性拾荒者。

女人穿着虽然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塞满塑料瓶和纸板的蛇皮袋,但她的姿态并不佝偻,甚至有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她走到公共卫生间门口,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后迅速闪身进去。

程为止忽然明白了。在这些城市缝隙里求生的女性,尤其是独身的拾荒者,必须把自己收拾得比普通人更整齐,更像一个“正经人”,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骚扰与危险。

她们或许只有一套换洗衣服,只能在公共卫生间里,趁着人少时,脱光了,用冷水擦拭身体,然后等着衣服在狭窄的空间里阴干,或者就那样湿漉漉地再穿上,用体温慢慢焙干。

这是一种沉默的、艰辛的生存智慧,也是一种无言的悲凉。

程为止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堵得难受。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裴淑,想起工厂里那些沉默的女工。不同的境遇,相似的坚韧,以及那种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穿上的、名为“体面”或“麻木”的盔甲。

回到宿舍,房间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静静躺着程为止前几天从图书馆借来的《都柏林人》,书页摊开着,恰好是《死者》的结尾。那句著名的话映入眼帘:

“报纸说得对,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清冷的、无边无际的雪,落在乔伊斯笔下晦暗的爱尔兰平原,落在香农河沉郁的流水里。此刻,它也仿佛隔着时空,落在了程为止的心上。一种广袤的、关于孤独、死亡与寂静的寒意,混合着今日所见的池水、拾荒者的背影、以及迟砚那反常的纵身一跃,缓缓弥漫开来。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某个交界处,一边是个人情感微澜下涌动的真实烦恼与生机,另一边则是更庞大、更冰冷的生存图景与文学式的终极荒寒。这复杂的感觉,让她一时失语,只能久久凝视着那行铅字,直到阳光悄悄移开,字迹隐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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