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程老幺拎着袋装满青岛啤酒的塑料袋往出租楼上走。
结果,一个不留意就与人碰了个正着,零散东西落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睛,真是找死啊!”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就要来找他的麻烦。
哪知,程老幺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当即将啤酒往角落一放,捏紧拳头就朝着中年男人走来,然后怒目圆瞪道:“咋,想闹事?!”
熟悉的声音,加之这周身的气势,惊得对方有些诧异,忙擦着眼睛,对着程老幺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怎么是你,老幺,你从外地考察回来了?”
一连串的疑问,打消了程老幺的怒火,然后还多了点尴尬。他摸了下鼻子,闷声回答:“是啊,回来了。”
当初的成就已经伴随着房屋的变动,彻底消失不见。
此时站在对方面前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程何勇。中年男人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继续拉着程老幺寒喧:“我当初听你二哥三哥说,还觉得有些可惜,现在你回来了,怕不是要继续开厂?!”
这话深深地戳中了程老幺的心窝,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甚至还冷淡了一些。
“哪能啊!”程老幺摆了摆手,看似深沉地表示:“这年头,做生意不划算,一天担惊受怕的,不仅要考虑工人工资,还要担忧客户跑路。”
一说到关于客户的问题,中年男人就象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当即就拉着程老幺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坐着,顺带还去买了点花生瓜子,两人闲聊起来。
“当初我就觉得,整个程家还是老幺你最得行,只可惜,时运不济啊,现在轮到万利那小子走大运……”中年男人碎碎念着,同时悄悄打开了程老幺新买的几瓶酒。
“是嘛。”程老幺用带着薄茧的手,搓了搓桌上花生的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探:“这几年,他家生意还是好!”
中年男人忙点头附和,“听说在广州地铁站附近买了楼房,两夫妻一人换了辆新车,听说叫啥子皇冠还是保时捷的,总之看上去可耀武扬威了……”
程老幺握着酒瓶的手微微颤斗了下,眼眸低垂,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那其他几兄弟呢,听说小霞他们两口子也开厂了,怕是赚了点钱。”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们家老二和老三大部分的货都是从万利那小子接的单,现在基本都是网单,快速又便利。”中年男人一连说完好些消息,然后搓着手,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道:“我这几年混得撇,现在连下顿饭在哪都晓不得呢,也是幸好遇到了老幺你。”
这话语里的意思,程老幺哪里还不清楚,不过,他身上也没剩多少钱了。
尤其是当初在外地的县城里,那糟糕的一幕,简直让他永生难忘!
程老幺狠狠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啤酒,似乎要将自己彻底灌醉。
看到这一幕,中年男人忙上手阻拦,“唉,老幺,你喝那么急做啥,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嘛,说不定明年子一切就都好了!”
这话点燃了程老幺眼里的光亮。是啊,之前去庙里算命,那老瞎子道士还说自己会走晚运,不只是这样,就连后代的命也是上等格局。
意识到这点后,程老幺就“砰”地将啤酒放在桌上,然后有些迷迷糊糊地摸着口袋,从中掏出两张红色钞票。“来,拿着!”
“这,不太好吧?”中年男人说着不好意思,但手速比谁都快,好象生怕会被程老幺给收回去了一样。他将钱揣好,嘴里说着吉利话:“老幺,我看来年你就要发达!”
“都是兄弟……”程老幺还陷入兄弟之间的情义里,而中年男人则是找理由悄悄溜走。
没过多久,原地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孤寂的冷风吹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程老幺喝得醉意满满,等到便利店都关灯打烊了,才终于晃荡着往回走。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都不如打工仔舒服……”他口中念叨不断,只是眼角却带着一丝落寞。
程老幺回来了!这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墩。
等到第二天醒来,程老幺的手机就多了好几个未接电话,其中一个正是程老三。后来见打不通,便留下信息:“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
“哼!叫我去,怕不是又要开始眩耀那些黄金项炼,以及赚了多少钱吧!”
程老幺将手机倒扣过来,似乎不愿意再看到这些烦心事。但很快,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他刚接通,对面就劈头盖脸地痛骂道:“程何勇,你一天到底要不要上班工作了啊,这都多久了,连个影子都看不到,非得让大家等你不成……”
“我……”程老幺正要开口解释晚到的原因。
对方就冷笑一声,讽刺道:“你还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大老板啊,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打工仔,能混口饭吃就偷着乐吧!”
嘲讽的笑声,即便是挂断了电话,仍是环绕在耳畔,最重要的是,现在他又被开除了。
再次失业的程老幺,望着沾着牙膏和灰尘的镜子,连笑容都挤不出来。
人人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此时,摆在眼前的道路却连影子都看不见……
程老幺开始怀念昨天借出去的两百块钱,要不是他装阔,肯定还能再支撑一两天,然后再找到一份工作,就能好转起来了。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在天黑以前来到了逸合制衣厂门口。
或许是货不算多,厂里没有多少人在,程老三和范朝菊他们将一些机器搬开,挪出空处来放上火锅桌,边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式。那特意熬煮的火锅料,一放进锅里加热,便能闻到一股子香气,这让几乎一整天没有进食的程老幺,有些难以忍耐地捂着肚子。
“呀!幺爸!”程俊林才做完活,打算去厕所洗手准备吃饭,哪知一推开门就看到了程老幺站在门口,有些尤豫不决。
这一嗓子,顿时让正在忙活的几个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程老幺的身上。
尤其是坐在角落的徐碧,她此刻也顾不上看电视了,忙对着身旁的程禾霞催促:“快些扶我过去。”
大家对于程老幺的到来,既吃惊,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程老幺自己也心情复杂。他勉强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保健茶,送到徐碧面前:“妈,这是我从外地带回来的……”
“哎哟喂,就这么点东西,还至于千里迢迢地从外地带回来啊,哪个菜市场和便利店买不到?”范朝菊习惯性地笑出声,说话也带着点刺。
“妈,不管东西咋样,都是幺爸的一片心意呢!”程禾霞帮忙打圆场,还主动招呼程老幺坐下,并摆放了一副碗筷在他面前。
大家纷纷落座,可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程老幺身上。
“老幺,你这一走可有些时候啦!”作为一家之主的程老三终于发话,不过言语里却带着点感慨与暗暗的责怪:“妈这段日子一直在我们几家轮转着住,既然你回来了,怕是也该来照看一下了?”
程老幺握着筷子,久久没有说话。徐碧则是瞪眼道:“你个当哥的,老幺现在啥情况难道不晓得?非要为难他做啥子!”
“我这不是实话实话嘛,”程老三抱怨了声,又低声嘟囔:“你之前一直惦念着老幺,难道不是嫌我们照看不好。”
徐碧白他一眼,丝毫不搭理,转身看着么儿,露出心疼的表情,眼泪汪汪道:“瘦了,黑了,怕是去考察的时候遭了不少的罪。”
老三儿媳王云清“噗嗤”一下笑出声,嘴里含着饭菜,含糊不清道:“谁知道幺爸是去干啥的……”
徐碧嘴巴一撇,眼看就要责怪出声,程禾霞忙劝道:“好了好了,天气冷,早些吃饭。”
她往奶奶徐碧的碗里夹了许多肉,不过对方并不领情,而是直接倒在了程老幺的碗里,并叮嘱道:“多吃点,这回回来可别走了,以后再开个厂好好过日子,几个兄弟都会帮衬着点的……”
“妈,你也太偏心老幺了吧!”一听说要自己拿钱出来,范朝菊顿时表示不满,并捞起衣袖,露出骼膊上残留的几道红痕,连哭带嚎:“我这些年没日没夜地做事,就是想为俊林他们留份家底,难不成现在老幺一回来,就要拱手让人啦!”
程禾霞虽然对幺爸这沧桑模样,着实有些不忍,可也不愿意听从奶奶的安排,于是便点头附和:“是啊,既然是做生意那就要一码归一码。”
“幺爸,你自己也是个生意人,这点规矩,不用我们说你应该也晓得。”程俊林看着也不象当初离开时的浑浑噩噩,而是多了点沉着。
面对数道集中在身上的目光,以及母亲紧紧抓握的手,程老幺艰难地点点头,给出自己的想法:“钱这玩意多了也不好,更何况我现在孑然一身,随便找个事能填饱肚子就好了。”
这话一出,身旁好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先前还吵吵闹闹的范朝菊也恢复了正常,她重新坐回在位置上,摆出一副老板娘的架势:“想找事还不容易,正好我们厂里就有空缺……”
程老三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仿佛这一切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对于哥嫂的安排,程老幺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下来。吃完饭后,大家各自回到岗位里,王云清带着孩子去散步消食,而程禾霞则是回到了自家厂里。
范朝菊和老三则是坐在靠近门口的长凳上,就象是当初离开以前看到的那样,拿着好几个熨斗开始熨烫裁片,身上的围裙甩了不少白色淀粉水。
“走嘛,妈,我们一起出去逛逛。”重新回到大墩,再次与家人碰面,程老幺总算是没了以前的漂浮感和孤独。不过向来有些高傲的他,对于在兄弟厂里做事,还是有些不太服气。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裴淑不是个东西!”徐碧突然语出惊人,开始对着半空指指点点,嘴里叫骂不断:“要不是她一天三心二意的,哪里会有现在这样……还有你那个女儿也是,跟她妈一样,都是个白眼狼!”
对于程为止许久没有回来大墩看望自己,徐碧显然很是在意,恨不得拿着随身的拐棍朝着并不存在的虚影砸去。
“她一个当女儿,就单图自己潇洒享乐,愣是连半句关心的话都不过问下你啊!”
程老幺听在耳朵里,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当初他是主动离开了这片土地,如今回来,怎么能奢求别人会欢快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