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抱怨声很快被街边的促销gg给吸引,她拉着程老幺拼命地往前挤。
“不捡白不捡……”
对于捡便宜这件事,徐碧很是有心得,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道:“每天早上我坐几站公交,就能去一家新开业的商场拿免费的面条和塑料袋。”
程老幺听得有些无语,当即反驳:“拿那么多做啥,老三那还能缺了你的吃?”
“唉,话不是那么说。”徐碧自有一套逻辑,掰着手指头道:“住在这城市里,没法子种菜吃,粮米样样都要钱,能省就省一些吧。”
听说城里退休的那些老太太老爷子都是有几千块的社保和退休金,自己一个交公粮的人,每月一两百块的补贴,哪里够用……一向很是在乎颜面的徐碧自然不会轻易地向人低头,尤其是年龄渐老,曾经害怕或是畏惧她权威的人,也不再存在了。
意识到这点后,徐碧便牢牢抓紧了身旁的程老幺,带着点期盼语气道:“你这会儿可不能再走啦!”
当初那一场疫情,导致所有人都困于一栋栋建筑物里。若是要出行,只能随身携带口罩,还有自身“健康”的证据。作为老人的她,压根搞不懂什么二维码,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了儿女身上。
唯一疼爱的么儿,没有妻儿的照拂也就算了,还远在千里之外。
想到这点,徐碧心中就装满了愁苦,眼框也逐渐湿润起来。
旁边的程老幺似乎没有察觉,而是挤进人群,从促销打折的货架上愣是抢了满满一筐子的东西。“消毒纸巾、口罩,还有温度计,都齐了!”
经历了那一场争抢之后,程老幺脑门上多了层薄汗,两人坐在门口的休闲椅上,才有心思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两年怕是不适合做生意了……”
说实话,程老幺自从回来后,就很是认真地进行了一场复盘。除去自己脾气冲,太过冲动之外,时代也占了很大一些原因。如果不是因为意外的发生,那家小饭馆说不定也还能继续维持下去。
想着想着,程老幺脑海里出现了表姑和那男人厮混的场景。
这女人啊!就是容易坏事!
“那,你就先在老三这干着。”徐碧拉下拉链,有些费劲地从里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张银行卡,将其交到了程老幺的手心里,不太放心地叮嘱:“这两年赚钱难,你生活也需要钱,向其他人借也不好。”
她十分清楚,程老幺爱面子,让他低头无异于要了性命。
“妈——”握着掌心薄薄的一张卡片,程老幺喉头发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在散步后,他扶着徐碧回到了住所。
不过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了老三儿媳王云清正披头散发地将桌面事物全部挥到地上,嗓子有些哑的怒声道:“厂子现在啥光景不清楚吗,我才生完了二胎,你们还敢借钱给别人,还敢乱消费!”
被狠狠骂了一顿的程俊林脸上并不好看,当即走上前将带着泪痕的二儿子抱在怀里,轻声哄了几句吼,交给了母亲范朝菊,这才对着王云清冷淡道:“这日子要是过不下去,就离婚吧!”
这个提议,瞬间将站在原地的所有人惊呆了。
就连范朝菊也急忙走上前,劝阻:“儿啊,你别胡说,两个孩子还小呢!”
“本来也是,一天天地吵下去,还不如离了。”程俊林没有回头,而是走到了程老幺面前,从他手里接过徐碧,搀扶着她回屋休息。
“啊!程俊林,你疯啦!”王云清红着眼,指着程俊林的手很是颤斗,含糊不清道:“好,你既然选择了这个大家庭,不顾我们的小家,那我们就离吧!”
懵懵懂懂的小孩,哭嚎声比之前更响亮一些,范朝菊深深地看了婆婆一眼,然后才抱着孩子往外走。这场闹剧,愣是持续到了深夜,才总算是停歇下来。
徐碧坐在这间狭小的,特意被隔板做成的屋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作为祖奶奶,她自然是不忍心看着年幼的几个重孙没有个和睦的家庭。于是,熬了一整夜后,趁着天光亮了,她就开灯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不大不小,一个有些破皮的旧箱子,外加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这还是之前孙媳见背带坏了扔在垃圾桶里,她捡回来还拿针线缝好留着用,现在正好将所有的事物全部都装下。
清晨的雾气里,凉嗖嗖的风,从工厂门口的栅栏里钻出来。
徐碧悄悄打开大门,然后扛着行李找了个角落待着,随后就翻出电话簿来,用有些青光眼的眼睛,一个个地对着号码拨打出去……
很快,奶奶徐碧失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家族群。
当程老幺一通电话打到了程为止这里时,她也正拿着酒精喷壶和温度计对着一群人在进行检查工作。作为志愿者,能加一些学分,也算是为社会做点贡献。
“没有,”程为止简单地解释了一两句,随后疑惑开口:“奶奶不是每个月就会换地方住嘛,是不是记错时间,去万利哥那边了?”
“程为止,你到底有没有看群消息!”程老幺习惯性地吼出声,随后意识到不对,就压着怒火说道:“万利也说没有看过她。”
“我没有在群里。”自从被踢出家庭群后,程为止就没有主动收集家族信息,最多是霞姐偶尔会透露一些风声。至于这个所谓的群消息,她压根就不知情。
“噢,那算了,我们再好好找找吧。”很显然,程老幺也没有将她重新拉进群里的打算,几下结束了通话。
程为止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
明明之前已经安抚好的心灵,仿佛又因为这些琐事而受到打扰,尤其是对方那轻描淡写的举动,更是让她感到反感至极……
等天色渐晚,楼道里多少人时,程为止也结束了一天的忙碌。
这场突然而至的疫情,让她很多计划都受到了影响,其中也包括对梦校复旦的渴望……
“为止,听说你保研了?!”
同校舍友的消息骤然弹出,对于刚回小屋,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几分钟的程为止而言,更是觉得充满压力。
她简单地回复了个“恩”,然后滑动手机,找到了之前截图的志愿信息。
上面清淅可见写着:
单位:华南师范大学
院系:哲学院
……
虽然在夏令营里没有任何的收获,却意外地获得了另一份喜悦。
可一想到那张充满少年感的面孔,程为止的内心又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她烧了壶热水,找了包面泡好,等重新坐在计算机桌前,看着一大堆教材和辅导资料,长叹一口气。
自从7月份发布了“双减”政策之后,之前去培训学校的兼职工作也受到不少影响,更别说,现在的经济不好,大家身上都带着种警剔和担忧。
即便是程为止没有多说,也很快有人从舍友口中或是公告上得知了程为止的“保研”。
她找到之前的截图,搭配了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传上朋友圈,并配文:“我们终将穿越所有痛苦……”
这则动态,很快就被许多同学的生活日常给淹没。
程为止关上手机,开始看着综艺,时而还会笑出声来。事实上,这种闲适的日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自从踏入社会后,整颗心就象是被根无形的绳索给系紧了,虽然后来再次踏入梦寐以求的校园,可其中的艰辛和痛苦,唯有她自己承担,连句抱怨和哭诉的人都没有。
在那个曾经的“家”里,她被迫快速成长,身为“孩子”,却又是“父母”。
笑着笑着,一道无声的泪就这样滑落。
“叮——”一道清脆的水滴声打断了忧愁的情绪。
程为止心也跟着猛地一震,待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是迟砚的祝贺信息:“恭喜啊!”
简单的话语,却抚平了刚才的愁意,甚至还带来一种隐隐的,说不上来的期待感。
“谢谢。”程为止礼貌性回复,刚想问下他的去处,又想起迟砚的本科就在复旦,此时肯定会去更好的学校吧?
“唔,我决定出国啦。”迟砚语气很轻,就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挺好的。”程为止触碰手机的指尖,颤斗了一秒,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表达了祝福。
就在她以为这番客套的对话,会很快结束时,迟砚却突然发问:“去了新学校,以后可不要再愁眉不展了,好好开始新生活吧。”
同样敏感的两个人,这时居然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也让程为止想起了当初在复旦泳池,看到迟砚那不顾一切地跳跃。迟疑了会儿,才终于壮起胆子询问:“出国,是你自己想去的吗?”
早在校园里生活经验告诉她,大多数同学都会期待这件事,可迟砚似乎并不这样觉得,相比较她对于新学校的忐忑和期待而言,更多了一种淡淡的厌弃。
“不是。”给出回答后,迟砚又补充:“那所学校……我爸妈觉得挺不错的。”
看完这则信息,程为止的心忽然开始加快跳动起来,居然鬼使神差地打出一句话:“那你想过要反抗吗?”
安静的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了她的呼吸声,以及那毫不遮掩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