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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迈过漫长雨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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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奶奶徐碧是在新塘汽车站的候车长椅上被找到的。

程老三接到电话赶过去时,她正抱着那个脱皮的旧箱子,蜷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打盹。

站里人声嘈杂,广播声混着各地口音,她灰白的头发从褐色的帽子里散出几缕,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

“妈?”程老三喊了一声,却没有什么反应。

等到走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去往老家四川的汽车票。

程老三心里那股火,一下子被这场景浇灭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透不过气的疲惫。他没问徐碧为什么要走,也没问她想怎么去,只是沉默地接过箱子,说:“我们先回家吧。”

回哪个家呢?这成了一个问题。

老三儿媳王云清的态度很明确:老人不能再跟他们住一起了。

那次“离婚”风波虽然最后以程俊林的沉默和王云清的回娘家工厂里暂住告终,但裂痕已经像墙上的霉斑,擦不掉,只会越洇越深。

王云清咬着牙对程老三说:“爸,不是我不孝,是这个家太小,人太多天天都不得安宁!奶奶那个脾气,你也晓得,我实在是伺候不来,两个细娃子也吵得她脑壳痛。”

这话半真半假,孩子吵是真,但更真的是,徐碧那种旧式婆婆的做派,在这个逼仄的、充满压力的家庭里,早已没了生存空间。

“一天就晓得败家,男人赚多少钱都不够!”

她不仅是挑剔饭菜咸淡,还常常念叨王云清乱花钱,甚至对孙媳范朝菊带孩子的法子指手画脚,每一句话都带刺,让人难以招架。

“那你说要咋个办啊!”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更好的法子。

“老三,我家情况你也清楚,现在文敏身体不好,我还要照顾她,哪有精力”程老二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话里话外,是不肯答应这桩麻烦事。

等问到了侄子那边,程万利倒是爽快,直接打了一笔钱过来。

“三爸,你就费心思,帮忙找个靠谱的保姆或者看看附近有没有条件好点的老年公寓,钱不够再跟我说”

对于这件事,程万利觉得拿钱就能解决。

“不行,现在就剩一个妈,哪里能够抛下,这不是给人看笑话吗?!”最后,还是程老幺拍了板。他在老三工厂对面那栋老旧的住宿楼里,租下了一个单间。等到了地方一看,原来就是当年收留捡垃圾的陈婆婆的那一间。

房间在一楼尽头,窗户对着工厂后墙,终年不见什么阳光。楼道里堆着废弃的家具和纸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公厕飘来的氨水气。

面积很小,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和一张长桌,几乎转不开身,没有厨房,只有个小厕所,里面的水龙头还有些滴水,一直发出“滴答”声。

“还可以。”徐碧没抱怨什么,而是抱着她的箱子住了进去。

程老幺站在一旁,长长叹息一口气,上前帮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从老三那里搬来一台旧电视,一个电饭煲。

忙活一阵后,徐碧坐在床沿,看着墙上陈年污渍和可疑的虫迹,半晌,才低声说:“比当年在老家土房,还是好得多。”

这话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儿子。

程老幺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从广州回来,轿车陷在泥里,母亲从村口小跑过来时脸上那期盼又紧张的光。那时的她,脚步利索,声音洪亮,是这个家族说一不二的“太后”。

时间是个残忍又沉默的刽子手,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独自生活的徐碧,迅速学会了如何使用老年手机接打电话,却始终学不会用煤气灶安全地烧一壶水。她总是忘记关小火,或者水沸了扑出来浇灭火苗,留下满屋子的煤气味。

她的腿脚越发不灵便,那双曾经能踮起小脚快步走的小脚,如今走上一段路都要歇上两三次。之前磕碰过的膝盖和脚踝,一旦遇到潮湿天气就会酸疼难忍。

为了缓解这个毛病,徐碧也不知道从哪个广播讲座里听来的偏方,开始用生姜和草药煮水泡脚,然后还拿来擦背之类的。

潮湿,是这座南方城市漫长雨季的特色,也是老旧楼房的顽疾。

墙角的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徐碧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有时夜里会被痛醒。她怀疑是“风湿”,又觉得是当年生程老幺时没坐好月子落下的病根。

“湿气重啊!”“真是要人命!”她开始抱怨这屋子冷的侵骨头。

那盏昏暗的灯泡,在住进来一个月后,终于彻底罢工了。

“便宜没好货哟——”徐碧念叨了一句,独自摸黑在抽屉里找备用灯泡,这还是程老幺上次来时买的。她搬来那张不稳的长桌,颤巍巍地爬上去。

可还不等站稳,这沾了水的地砖太滑,连人带桌,全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哎唷!”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可很快又消失在寂静的夜里。徐碧躺在地上,一时竟感觉不到疼,只是懵。

天花板上那片潮湿的污迹,在窗外隐约路灯光下,像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俯视着她。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之后是绵延不绝的钝痛。

“唔。”她试着动一下,随后是一阵钻心的疼,下意识地哼出了声。“救命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直到程老幺因为白天落了东西在这边,晚上过来取,才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到地上蜷缩的人影时,程老幺的血都凉了半截

医院的消毒水味,毫不客气地侵入鼻腔,让程老幺很是抗拒。

很快,诊断结果出来了:左腿髌骨骨折,伴有软组织挫伤和轻微骨裂。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围在病床前的几个程家男人——程老三、程老幺,还有闻讯匆匆赶回来的程老二,语气平静地叮嘱:“老年人骨头脆,恢复慢。以后身边不能离人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摔到髋关节,可就麻烦啦。”

“不能离人”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微小却持久的涟漪。

病房里短暂的沉默后,是关于“以后怎么办”的低声讨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床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的徐碧。

“不如就按照万利之前说的那样,直接请个保姆?”程老三提议,立刻被范朝菊的眼神否决。那意味着又是一笔不小的、持续的开销,而工厂的订单正如这个雨季的天空,阴晴不定。

“或者就大家轮流照顾?”程老二面露难色,“我那边实在走不开太久。”

“送养老院?”这个念头在程老幺脑海里闪过,但他没说出口。他想起母亲那张固执的脸,想起她当年对“送走”程为止的冷酷,也想起她如今抱着箱子在车站的孤零零。一种复杂的、近乎讽刺的情绪包裹了他。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程老幺身上。

“要不,就让老幺帮忙照看一下?反正你现在没有进厂的,时间上也比我们自由。”

相比较其他几个哥哥的正当理由,此时的程老幺似乎也没有更硬气的理由推脱。

程老幺没着急回应,而是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脑海里出现了破产后回来,母亲偷偷塞给他的那张银行卡,当时老人还拉着他的手说“你这会儿可不能再走啦”。

那不是命令,是恳求,是一个老人对最后依靠的、绝望的抓握。

“好。”程老幺转过头,目光扫过兄弟们躲闪或为难的脸,最后落在母亲苍白憔悴的睡颜上。那个曾经用火钳砸地、高声骂人的强势女人,此刻缩在病床上,如此瘦小,如此无力。

“不过现在得先治好伤,”程老幺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出院以后就暂时住我那儿吧,照看起来也方便些。”

话出口的瞬间,程老幺感到肩上骤然一沉。那不仅是照看母亲的责任,更是某种看不见的、名为“养老”的担子,以一种宿命般的方式,绕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他这个最“出息”也最“失败”的儿子肩上。

“呼。”病房里似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一种微妙的气氛在弥漫。

问题好像“解决”了,至少是暂时解决了。

程老幺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上升,与窗外的雨雾融为一体。工厂的方向,依旧有零星灯火,像是这片迷茫夜色中,点燃了点希望的星火。

漫长的雨季,似乎还没有走到尽头。

程老幺心里清楚,从此再也没有了回头路。就像当年他必须把车从泥泞里开出来,把家族从村里带出去一样。这次,他必须得把母亲照看好。

哪怕他自己,也早已站在了那片泥潭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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