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所谓的故乡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美好。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程为止露出一丝恍惚的神情。她走到窗旁,拉开窗帘,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不少行人走动,隐约还有凤凰传奇的歌声传来。
是一些年龄稍大的婆婆们正在跳广场舞,与之前的压抑环境不同,此时周围已经恢复了丝往日的平静,所以又逐渐恢复到最开始的模样。
这座小镇,除了外在的形象发生了改变,但骨子里的东西依旧根深蒂固。
程为止感到很无措,她深知,寥寥几句已经无法改变母亲对她的坏印象。此时的裴淑早已被老夏那些时兴的东西给吸引了目光,所有的思维也经过了改造……
回到另一个“故乡”,似乎也迫在眉睫。
相比较那些令人无从把握的事物,密密麻麻,严谨复杂的论文反而成了程为止的一点救赎,她查看了不少心理学相关的书籍,知道父母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缺陷”。
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带着这样的传统思想,她尽力地去修补大家的感情,但后来发现这只是一种徒劳无功,甚至每一次的探讨,都是以她的心灵受伤结束。
一个跌跌撞撞长大的人,无法长期假扮其乐融融。
火车准点出发,似乎没有人在意这样一个人的离开。看着窗外飞快划过的风景,程为止的双眼缀着眼泪,“妈妈,我原谅你因为你的匮乏而无法爱我,但我绝不接受你以爱的名义来毁掉我。以后,我会带着你给我的这条命,活出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人生……”
重新推开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出租屋,程为止并没有着急休息,而是拿借着灯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与之前的自卑,懊恼不同,此时的她心态已经发生来改变,即便再简陋,那也是她依靠努力才换来的安静空间,值得为此自豪!
“我回广州了。”她给迟砚发了一条信息。
对方很快打来语音,不过身旁有滋滋啦啦的电流音,还有些小声的议论。
“不是说还要待上几天,怎么快就走了?”他言语里有些关心,又劝着程为止好好休息一下,停顿了下才继续说道:“恩,你之前寄给我的书,收到了。”
那是一本鲜红外壳的《红星闪耀中国》,其中蕴藏的巨大能量,足以让他懂得自己的负面情绪该如何稳妥安放。这算是点醒了他的思绪,不用再沉浸于过去的烦恼,而是勇敢地迈开步伐,去真正追寻想要的事物。
“那就好。”程为止嘴角勾起,有一抹浅浅的笑意。
玻璃窗前,她能看到外面的万家灯火,隐约想起那非常着名,并且常被长辈们用来恐吓晚辈的话语——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你而亮。但事实上,大家是可以自己点亮的,只要你愿意,世界就在你面前。
重新整理好思绪后,程为止快速投入了准研究生的生活。她主动联系导师,准备添加一些课题组,并且将自己之前看过的书单和读书笔记整理好,按照一周一月这样的形式汇报。对于未来的学习生涯,她也做好了计划表,打算与导师好好沟通一下。
“我们,一起加油!”挂断电话前,迟砚小声地说道,对着手机屏幕上的秀丽身影似乎还有些怀念。当初在粉色异木棉树下,两人一起拍下合影,后来他将这张照片当成了屏保。
好象每次感到沮丧时,看着这张充满青春朝气的照片,都会感到充满力量。
“迟老师,该上课啦!”一声呼唤及时唤回了迟砚的思绪。
他回了声“好”,紧接着便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再次踏入屋里的他,已经变成了培训学校的一名兼职教师。。
过去迟砚总是习以为常地接受父母的好,直到自己亲自赚取生活费时,才懂得这份艰难,但好在,他过去的坚持和名校毕业的身份还能保持一份体面。
时间流逝得越发快了,十月报名后,迟砚便收心准备即将到来的考试。
程为止同样在学校里忙得不行,所谓的研究生生活远不止她想的那么简单,虽然没了以前乱七八糟的水课,但各种讲座和每周汇报简直要将人逼疯。
两个人在高压下,咬牙坚持,偶尔会在网上分享一下生活日常,或是一两首好听的歌。
“waltzg leaves”
这首钢琴曲的中文翻译是翩翩起舞的叶子,很有暮秋的感觉,甚至还带来了一丝即将到来的冬季寒意。
光是在线的简单聊天,似乎无法表达情感。程为止和迟砚习惯了写信,他们会把情感积累起来,书写成一长段的话语,然后认真地投递给电子邮箱。这算是一种别样的“复古”了。
年轻人们沉浸在这淡淡的温馨中,而另一边的长辈们似乎也忙得脚不沾地。
裴淑将之前的杂款小店关闭,重新装修和换了招牌,名字是关于健康疗养的。旁边的邻居没继续开了,她也将店盘下来,整个生意再次扩大了一倍。
起初,生活在这灰尘仆仆的地方,大家对于健康保养还是有些心动,愿意出钱购买一些保健品,身旁的一些亲友都被裴淑给宣传了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人发现,那所谓的药油其实就是加了辣椒素才如此辛辣,至于那养生舱更是个可笑的噱头。
去康养店的人越来越少,连坐在沙发上的店员都有些有气无力。
“大家都动一动嘛,这样没精神,顾客怎么可能上门呢!”老夏从屋外走来,不太高兴地训斥了一声,几个店员却没有多少反应,而是抱怨道:“天天都是些来免费擦药油的老太婆上门,哪里还有正经消费的……这样干下去,怕是工资都要发不起了!”
面对店员的吐槽,老夏气得不轻,当即拍打桌面:“不干就给我滚!大把的人想要添加我们团队呢,以后只有越干越好的份!”
店员嘟嘟囔囔,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表示要再继续干。
虽然刚训斥完店员,不过老夏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气,他找到了里间坐着看剧的裴淑,有些着急地催促:“不是喊你去给那些认识的发传单宣传的嘛,天天这样闲着,怎么会有客户?”
裴淑扭头看他,疑惑道:“你不是说开了店就等着耍了,咋个还要我去跑业务?那外面请的人是用来做啥子的?!”
面对质问,老夏有些语塞,当初他哄着裴淑去刷信用卡贷款开了两间铺子,用的就是这个由头,但现在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为此,他只能低声下气道:“阿淑,现在疫情还没结束,生意也不好做。”
裴淑关闭网页,看着老夏,眼神很是复杂。老夏有些心虚,继续找理由劝道:“我们结了婚,都是一家人,只有互相扶持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啊!难道你不愿意以后开着豪车风风光光地回老家吗?”
这话深深地打动了裴淑,她想起了曾经坐着程老幺的红旗车,行驶在乡间小道上,接受着路边无数人的瞩目和羡慕眼神,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啊!
这种滋味,她已经太长时间没有感受到了,就连现在“老板娘”身份,还是她耗费了不少精力才能维持的,她再也不愿意失去,否则,她就只是个没有多少文化的打工妇女。
一想到这点,裴淑就点点头,“你说嘛,我要咋个做,才能让生意好转些?”
老夏顿时露出满意表情,带着点蛊惑语气道:“为为不是认识的人多嘛,喊她叫上几个同学一起来店里一起体验,到时拍照发到朋友圈里岂不是活招牌?”
裴淑想起那些前来做药油疗养的老婆婆们都是年纪大了,不太在意,所以才愿意让他们拍摄光着的后背,但几个年轻女性,被这样折腾,岂不是……
“不体验也可以,就喊她帮忙宣传一下而已,不费神的。”老夏给出最终建议。
裴淑只好答应下来。
她习惯性地点开程为止的头像,按下语音键:“为为,我给你发的宣传海报,你待会儿传到朋友圈和其他社交平台哈!”
这种带有命令语气的话语,让本就为小论文而头疼的程为止有些不耐烦,她回答:“我加的都是同学,没人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就随手转发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裴淑也有些不高兴,显然没有想到程为止依旧不看好她的生意。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好好地谈谈呢?”
裴淑露出疑惑表情,并向往地发送语音消息:“上次去别人家做客,我同学和她的女儿很亲近,什么话都可以说,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
程为止听得有些想笑。难道她不曾这样努力过吗?甚至还无数次地想要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残酷的现实告诉她,两人的三观不合,永远都无法安静地坐下来好好聊天了。
巨大的悲哀笼罩着程为止,但对方似乎还不明白隔在两人之间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徒劳地一遍一遍地重复别人家的“母慈子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