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程为止终于出声打断。
她握着手机,声音有些颤斗,几乎是有些脱力的询问:“这么多年,你和爸爸对我不管不顾,无论是上学还是生活,你们真正关心过我吗?”
那寒夜里搬家,被亲戚们冷嘲热讽的声音,至今还让她记忆犹新。但最让程为止感到受伤的,是父母似乎早已忘却了过去的事,在这看似功成名就时,才会愿意主动联系一下。
“妈,你生了我,但不能决定我的未来……”程为止不等回复就挂断了电话。整个人还有些后怕,直到深呼吸好几口气,那种难受的滋味才稍微好转一些。
这也让她觉得格外揪心,一次一次,所谓的父母,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投入太多的情感了,否则会更受伤……
程为止以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面对现实,仍是会觉得无力极了。
去学习吧,仿佛只有这件事能给她带来一些力量。
于是,她决定将心思重新投入到学业。
“希望能顺利录取……”
望着计算机上“已投递”三个字,程为止露出一丝期待来。这是她喜欢的一家杂志社,好不容易看到实习生岗位招聘,她就立即将简历发送了出去。
入校之后,她长期浸泡在“当代分析哲学”和“存在与虚无”里,每次的组会,都想着要好好准备。但结果似乎并不如程为止预料的那么好。
一次周一上午组会,她挎着背包,手里抱了些资料,正打算去教室。哪里知道,距离不远处的拐角处正好听到了同门的声音。
“潇潇——”
打招呼的声音恰好在唇边蕴酿,哪知下一刻就听到了同门不耐烦的吐槽:“最烦这些小镇上来的做题家了,”潇潇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除了会背书还会什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天天卷生卷死的,把课题组风气都带坏了……害得我们想躺平都不安心。”
“谁说不是呢!”是另一个同门的声音,她似乎很是赞同潇潇的话,还冷哼一声道:“每次组会就她提问最积极,真是臭显摆。反正出了社会,还不是找不到工作,真不知道那么辛苦做什么!”
“呵,可能是小镇上来的,除了学习就没了别的出路吧。”那平日里看似关系还不错的潇潇,居然在这时,露出嘲讽笑意,并得意地表示:“我爸妈说了,等毕业就在高校当老师……”
“我也是,到时就回自家公司上班了。”
两人小声说着话,没一会儿又开始议论起导师来。
“咳咳——”一道轻咳打断了她们,然后就瞧见程为止从身后走来,目不斜视地直接往教室里走去,同时淡淡提醒:“老师就在后面……”
吓的两个人立即收起话题,赶忙进了教室。
不过很快,她们就意识到刚才的对话有可能被程为止听见了,脸色有些微妙。之前与程为止关系还算不错的潇潇,趁着老师还没有进来,赶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扔到了对桌的程为止面前,似乎想缓和关系。
不过程为止并没有接受,只是礼貌地笑了下。
潇潇的脸色有些难堪,旁边的女生则是皱眉吐槽:“真是给她好脸了……”
“算了吧,待会儿导师来了。”潇潇摇头,打算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资料上,不过内心却还想着其他事情,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几分钟过,导师才姗姗来迟,几个同门师兄师姐全部汇聚一堂。照例应该是程为止最先开始汇报最近的学习情况,不过这回她将机会让给了潇潇。
“也行,那就潇潇你来吧。”导师头也不抬,压根没有在意这些小事。被点到名的潇潇瞪了程为止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去打开ppt,开始讲解。
“恩,选题方向不错,不过,这些参考资料内容有些锁碎,而且观念有些过时了,最好还是重新找一些吧!”导师简单给出意见,大家又将视线看向了程为止,似乎有些好奇她今天怎么有些无精打采。
程为止强打精神,按照计划讲完了读书笔记。
组会结束,众人如释重负各自散去,她却没有着急走,而是主动找到导师。
“张老师稍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导师将视线从文献里挪开,看着程为止露出疑惑神情:“你刚才汇报就有些不积极,现在怎么想着要来补充啦?”
程为止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杂音。一种混合着证明自己的冲动和分享喜悦的渴望,让她忽略了潜在的规则。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张老师,我之前用本科论文改的一篇小文章,刚收到了《xx学报》的录用通知。”
话说出口,程为止才隐约感到空气有些凝固。
张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程为止。学报》?呵,你倒是会挑,是挂的我的名字吗?”
这让本来还有些欣喜的程为止,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当即声音放低道:“不,不是。”之前学校定稿会退稿之后,她万念俱灰,所以暑假期间投了该学报,那自然是挂的本科老师的省级基金。
“呵,程为止你真是够胆大的啊!做事情一点商量都不带的,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是导师还是我是导师了……”张导似笑非笑地盯着程为止,眼神里没有多少光彩。
程为止本来是想要询问一下,这小论文发表后,是否能申请学校奖学金呢,哪里知道,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对不起,老师,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急忙解释,不过张导压根不想听了,直接摆手说道:“既然你这么能干,看来以后的论文也不用我操心,以后去找你那校外的导师吧!”
这一记重锤,直接砸得程为止说不出话来。本来就不怎么能言善辩的她,此时更是懊恼极了,当即表示自己做错事,以后会好好悔改的。
可惜,张导嫌她罗嗦,直接收拾东西转身就走。
望着那背影,程为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任谁都没有想过,一直以为能依靠学业翻身的她,会在研一就得罪了导师,对方甚至放出狠话,说以后再不指导论文……
程为止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宿舍的,同门正在小声聊天,一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便一下子哄笑道:“呀,为止你可出息啦,导师都夸你了呢!”
其中潇潇也笑得眯眼道:“是啊,以后你要是再发论文的话,三四作可以留给我们吗?”
程为止听得糊里糊涂,直到对方拿出手机,然后故意装出一副夸张表情:“难道你没有看群消息吗?导师都说了你进度快,以后我们可不能拖累你这样的大神,看文献和组会什么的,就你自己忙活吧!”
这话让程为止想起导师离开教室时的冷酷表情,她赶忙掏出手机,打开群聊,却发现自己被短暂禁言了,根本无法发送消息,只能看到师兄师姐,还有同门都发送了“收到”。
一种被孤立的感觉,突然升起。程为止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并没有象老师说的那样着急毕业,也没有说大家的坏话,可事实就是她已经被大家排除在外了。
“为止,我真羡慕你,再也不用去开组会了。”潇潇故意叹息一口气。之前与她在楼道里闲聊八卦的女生则是接话道:“没事,老师不也说到时会带你多做项目,下篇论文还会带你一做嘛,到时就能考虑直博的事啦!”
“唉,我也不想这么劳累的,可能就是运气好一些吧!”潇潇的好远,让几个同门都很羡慕,纷纷讨要一些发刊秘诀。
程为止看着热闹的人群,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床旁。
这所谓的四人寝,此时已经被鲜明地分为了两派,她知道这一点,却无力改变。
傍晚时分,在床上睡了许久的程为止才终于起来觅食。
“哟,卷王又要去图书馆啦?”耳畔很快传来潇潇的打趣声,她手上拿着粉扑对镜子补妆,看来待会儿要与男朋友视频。
这时,其他几个室友都不在,潇潇就一改之前的嘲讽,看似认真地劝道:“要我说啊,你就好好捯饬一下自己,趁年轻在学校找个好男人,毕业后不就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广州了?非要拼死拼活地去赚那三瓜两枣,累不累啊?”
哲学专业本身就不好就业,更别说,程为止这毫无门路的“小镇做题家”。
“谢谢你的关心,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生活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程为止也不象之前的一味逃避,而是首次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你不是要读博吗,巧了,我也是!”
这话让潇潇收起了笑意,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面前的程为止。小双眼皮,寡淡的五官,不算柔和的轮廓,浑身带着一种初冬时的孤寂感,唯一的亮点可能就是身高和匀称的身材。乍一看,浑身都气质倒也遮盖了来自乡镇的土气,不过眉宇里的那份隐隐不安,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徨恐不安。
“与其在这说大话,还不如想想该如何讨好导师吧!”潇潇翻了个白眼,一边打开手机摄象头检查脸上妆容,一边轻描淡写道:“否则你连毕业都困难……”
室内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程为止急促后逐渐变得沉稳的呼吸声。
“只要更换导师,就好了吧?”
这个决定一出,惊得潇潇连手机支架都险些没有放稳当,差点掉落下来。
“你没事吧?!这事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作为曾经的朋友,潇潇终于露出一丝怜悯与好心,劝道:“求饶说些好话,再叫家长请客吃饭送点礼就行了,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比如程为止的果决,潇潇显然更偏向于用熟悉的方式解决问题。就象当初入校后,她用一餐饭菜,再加一些小伴手礼就顺利笼络了同门师兄师姐们的好感,至于呆头鹅程为止傻乎乎的,压根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努力”在有些人看来是那么讽刺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