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程为止的在校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那些看完的书,逐渐堆成了小书桌,她就干脆搬到了床旁,然后放盏台灯在上面。
偶尔去逛宜家,程为止会买上一个巨大的冰淇淋,一边走一边走,虽然每次吃完都会牙疼,可内心的不快似乎就在这短暂时间里慢慢流逝了。
这段时间,她几乎是不敢去联系迟砚,生怕这一点点的打扰,会让他陷入焦虑状态。虽然没有经历过考研,但之前各种备考已经让她学会了沉下心来。对方似乎也这样觉得,只在周末的下午会发来一两张照片。有时是天上慵懒的云朵,有时是路旁的一朵孤傲野花,两个人的情感似乎就这样温吞地进行下去。
与家人的关系,倒是一下子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某天,深秋的暖阳照在身上,有种摸不透的感觉,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之前暑假的工资还没有结清。
“喂,爸爸,我想明天去厂里……”
电话刚拨通的那一刻,传来一阵“哒哒哒”的缝纴机响声,不过还好,经过多日的疗愈,程为止暂时忘却了曾受过的伤害,自然不再象之前那么厌恶这种噪音。
“要的,你来嘛,到时让阿姨准备点饭菜大家聚聚。”程老幺将手机放了免提,搁在桌子一角,自己则是正坐在衣车前忙碌。这段时间货少,为了糊口他从万利那接了不少杂款来做,现在的裤子版型一个比一个独特,光是用机器压不出来那褶子,只能人工一条条地车上去,为此程老幺花了不少心思找工人。可惜,那开出的工资吸引不到合适的人,只能他亲自出马了。
“阿淑你看……”刚习惯性地喊出口时,程老幺便意识到不对,赶忙改口道:“阿华,这条裤子做得咋样?”
现任妻子王华装作没察觉般地走上前,拎着那条裤子看过来看过去,笑道:“还是你厉害,那剩下的几扎货你都全做了,这下能省不少工钱!”
程老幺尴尬地笑了笑,压根不敢说别的,只能乖乖应下。
别说,半路夫妻就是这样,不象前妻一样贴心,各自都有盘算。他心里清楚,王华找自己无非就是想搭伙过日子,顺带帮忙照看她那几个孩子,而自己,就想着身旁能有个贴心人,不至于孤家寡人的。
一想到女儿要回来,他便赶忙补充:“明天为为要来。”
“那早些去买点吃的喝的……”王华并没有表现出不悦,简单交代完就回到另外一个衣车前开始忙活起来。虽然名义上两人是暂时的老板老板娘,可她没有摆架子,而是一直在厂里做点杂款。
次日一早,程老幺骑着新买的一辆二手摩托车,按照往日去市集上买点新鲜食材。土鸡和鱿鱼,配上香葱,又是一顿美味佳肴。
赶上周末,菜市场很多人,买好食材的他正准备原路返回,哪知一辆黑光发亮的改装摩托车直直地朝着他冲来,吓得程老幺赶忙扭转把手,打算避开。可对方象是一点察觉都没有,压根就没有减速,眼看着车辆越来越近,他也只能尽量保护好脑袋。
随着“吱——”的一声响,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周围路过的人也纷纷投来关注目光:“你们没事吧?!”
歪倒在地的程老幺,被摩托压住了脚踝,那剐蹭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不止这样,手肘和膝盖处,全部都留下了大片的擦伤,血淋淋一大片,吓得那开摩托车的小伙直接跪地求饶:“阿叔,我唔系故意的……”
瞧见他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而且一直磕头求饶,本来一肚子火气的程老幺也稍微减轻了点怒火,被人搀扶站稳后,他忍不住抬脚朝那辆黑色摩托车揣了一下,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帮我把东西都捡起来,然后去附近药店包扎伤口!”
“你,确定不要去医院看看?”年轻小伙吓得说话都很是结巴,整个人都慌了,若不是周围人在一直提醒两人去医院检查的话,他也压根意识不到这点。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点擦伤而已……”程老幺抬起骼膊,指着上面的伤口,龇牙咧嘴道:“拿碘伏擦擦,再包扎下就好了。”
当年他混帐的时候,没少与人打斗,这种皮肉伤早就习以为常。
“好,好吧。”年轻人逃过一劫,整个人松了口气,也来不及说别的,急急忙忙上手帮着程老幺把摩托车扶好,然后一起往药店赶……
阳光将摩托车坐垫晒得滚烫时,两人才终于走出药店。
包扎完伤口后的程老幺,谁也没说这事,重新买了点食材就拎着回去了。
“喊你买点菜,要这么久?”王华颇为抱怨,馀光扫到他身上的脏污,皱眉道:“一天又跑哪里去浪了?!”
“嗨呀,就是经过臭水沟没看到,沾了点水在身上。”程老幺摆了摆手,转身进厨房打算忙活,王华却指着案板上的卤菜道:“我都叫师傅切好了,待会儿就等为为她来吃饭。”
两人等待了一小会儿,按照时间,果然看到程为止双手提着点水果上楼来。
那浓烈的酸浆味,刺激着她的鼻子,久未感受的滋味,再次袭来。身为研究生的她,这会儿还有些恍惚。
下一刻。
“为为来啦。”王华不冷不热地招呼一声,开始架起桌子,准备上菜。
父女俩互相打了个照面,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尴尬。
“算了,要不然还是进办公室里去吃,这外头灰尘重……”第一次,程老幺说出这话,还叫王华有些诧异,不过她也没有多说,而是依言将饭菜转移到了不远处的办公室里。
将木门关上后,隔绝了一部分的吵闹声。
程为止伶敏的鼻子,嗅到了一些药味,便关心道:“是哪个受伤了吗?”
“一点小问题,不碍事的。”程老幺摆摆手,表示没什么要紧,同时还笑着介绍这段时日,经过自己的努力,厂里的生意似乎也在慢慢好转。
“好是好,就是收款难,这万利尽是介绍一些难做的客户。”王华对此很是怨怪,一口气指出不少麻烦的地方,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询问:“你这开学后,生活费都还有吧?”
“恩……”程为止捏着碗筷的手有些不自在,其实她来这就是为了这件事,可正要开口的时候,程老幺却打断道:“人家高才生,比我们赚钱容易多了,那还会惦记着三瓜两枣的。”
王华不满地瞪他一眼,便自顾自地吃菜。
对于他们的交互,程为止看在眼里,有种不知如何说的微妙感觉。好不容易坚持到吃完饭,正要收拾碗筷的时候,王华却抢先一步收拾,同时小声劝道:“有空也去你妈妈那边看看,一个女人家生活也不容易。”
同为女人,人到中年确实有很多不顺心的地方,要是儿女不管不问,日子便更无趣了。
程为止想起之前的争执,一时之间还真的不知如何开口。
“我记得你之前暑假落白布,还有一笔工资没领。”王华一边洗碗一边露出愧疚神情,“不过老幺说你不得收,就把帐全都清了。”
“……”程为止勉强勾了下唇角,忽然觉得自己回来这一趟,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
但转念一想,本来就是工资,凭什么要克扣下来。
她扭头去找程老幺,却没有在厂里看到,只能重新回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推开门进去,却扫到程老幺侧坐在沙发上,露出的半边骼膊肘,依稀还能看到伤口包扎的痕迹。或许是中午吃饭时不小心挣开了点口子,鲜血沾在衣服上,是那么刺眼。
原先还想要来找父亲理论的她,此时一点抱怨话都说不出来了。
曾经风光无限的程老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苍老和悲凉?他应以为傲的强壮身材在岁月里变得衰老以及枯瘦,驼背变得更严重了,结实的手掌布满了各种纹路和茧子,不止这样,那些骄傲和自信,也在一次次的打击中消失殆尽。
程为止说不上怜悯,只是觉得深深的悲哀。记忆里,父亲总是有太多事情要忙了,他要陪客户,要守着工厂,还有外面的莺莺燕燕和好哥们,总之是没有多少心思放在家里。如今的平稳生活,很多时候都是依靠她自己努力换来的,但又无法否认,当年确实是父亲将整个家族都带出了那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庄……
“为为,进来噻。”程老幺早已收拾妥当,正拿着手机看短剧,嘈杂的声音出现在办公室里,他也正在享受难得的午后时光。
程为止怀着复杂心情地进去,随意找了个话题:“感觉大家还是没有多少变化,之前在三爸厂里,也是这样。”
这话提醒了程老幺,他按下暂停键,收敛脸上的笑容道:“你晓得吗?他厂里那个张牟死了!”
“怎么……会死了呢?”程为止震惊极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发出询问。
脑海里浮现出,当初离开工厂,他扔来的那瓶东鹏特饮仍旧还带着一些水珠,活生生的人象还十分清淅,可现实中,却是走得这样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