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死了呗!”
程老幺抓起桌上的水杯往嘴里灌了一口,轻描淡写道:“还是前两年的事,那会儿大家都回去了,也没人问起他,等到来年回来打开出租屋人早就没了……”
是啊,人没了就没了。
程为止心里有些堵塞,两人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当初在厂里做事,身为同事曾听过他提到关于失踪不见的母亲,还有那不见身影的父亲,也不知道对方知晓他的死讯时,会不会难过的落下一颗眼泪。
她情绪低落地往外走,经过那一排排的缝纴机,听着“哒哒哒”的声响,脑子里一片懵。
“姐姐,你的衣服怎么破了个洞?”一道稚嫩的声音唤住了她,并好心地指出了破洞之处。程为止后知后觉地看去,才发现是外套靠近边缘的地方,不知道在哪勾了个小洞,乍一眼看去还不算太明显。
“谢谢你啊。”程为止冲他笑了下,下意识地关心道:“你是在这陪爸妈上班吗?”
“不是!”小男孩不到十岁的样子,身高只在程为止胳肢窝附近,脸有些圆润,即便入秋了仍旧穿着一件单衫,脚下是双凉拖,搭配到膝盖的牛仔短裤。
看到程为止的打量目光后,小男孩很是自豪地拍着胸脯道:“我十二岁啦,已经上班好几年了,再过几年存着钱就能娶媳妇呢!”
这话让原先表示关心的程为止愣在原地,那曾经失学的经历浮现在眼前,她艰难且故作淡然地询问:“爸爸妈妈呢?是不是家里情况不太好,才会……”
两人小声说话间,恰好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拎着一大捆牛仔裤放在小男孩身旁的木凳上,并催促道:“豆豆别瞎聊了,快些车,晚些还要去买菜做饭呢!”
“好的好的。”被称作豆豆的小男孩连忙乖巧应下。年轻男人好奇地看了看程为止,倒也没有再说别的话,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工作。
“那是你什么人?”她关心道。
“我哥,还有我爸妈,嫂子都在这厂里上班呢!”豆豆比起之前说话要小声一些,不过属于孩子的那份活泼和朝气,还没有完全被这厂子给磨灭掉。
尽管程为止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仍是主动解释了一下家庭情况。原来他家对于教育不太关注,在豆豆八九岁的时候就带着他一起在厂里做事了。
“我一个月车前袋,能赚好几千呢!”豆豆认为自己对家庭做出了巨大贡献,表情装满了骄傲。程为止看在眼里,笑着夸赞:“恩,确实很厉害,姐姐以前可不如你……”
末了,她忍不住询问:“那你还想上学吗?”
“上学有什么好的!”豆豆习惯性地反驳,紧接着掰着手指头,“要上课,还要做作业,每天被老师骂,然后还有小伙伴……”说到这,他就顿住了。
程为止看穿他心里的一些想法,下意识道:“如果你还想上学的话,姐姐可以帮你劝劝他们。”
“没事!”豆豆忽然猛地摇晃脑袋,象是要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彻底甩掉。
“我爸妈说了,读那么多书也没有,等成年后就跟我哥一样,存点钱娶媳妇,到时再生几个娃儿,这样日子过得也挺幸福!”
这样,真的就幸福了吗?程为止眉头紧皱,直到离开工厂,也丝毫没有松开来。
夕阳把老街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她却觉得这颜色黏腻如同凝固的血。一种灼烧感从胃部升起,不是饥饿,而是一种纯粹的、想要撕碎什么东西的生理冲动。她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忽然觉得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和豆豆一样的、过早认命的麻木面具。这发现让她呼吸困难,指尖发冷。
无论是豆豆,还是只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张牟,他们似乎就这样被遗忘在了那座血汗工厂,看不到未来……这是他们选择的结果吗?是也不是,程为止隐约察觉,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自己弄不太懂的东西,那所谓的命运之线,将所有人牵引之此,却没有给出回答。
重新坐上回校的地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程为止一遍遍地在心里念诵:“还来得及,你还有时间去改变……”
如果说当初的她还带着一点理想主义,那么现在更想要去了解一些现实里的东西。
在时代飞速发展的如今,怎么还会有读不起书的孩子?怎么还能有人让自家孩子早早辍学,甚至连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从农村到城市,大家的精神方面,当真没有发生一些变化吗……无数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程为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在了一块。她迫切地想要查找一个,去探讨,去辩论,去妄图得到一个回答!
最终,她翻找了一通手机,打给了迟砚。
那头的人同样走在夜间的街道,不算安静,也不过分吵闹。平稳的呼吸声传来的那瞬间,程为止那股窒息的愤怒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又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破碎的语句:
“我今天……看到厂里一个孩子,十二岁,他说他上班好几年了,觉得这样挺好……还有,以前一个工友,死了,都没人知道具体什么时候……”
她语无伦次,声音发颤,不是哭,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干涩。
“迟砚,”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象是要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我读海德格尔,读福柯,读他们讲人的异化、讲权力如何规训身体……我以为我懂了。可今天看到那个孩子,我才发现,那些词轻飘飘的,而我所学的哲学,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觉得挺好’。”
对方沉默了几秒,没有安慰,而是问:“为止,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是理解,还是改变?”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清淅而冷静,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为止愣住了。她对着地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愤怒。但我的愤怒没有缘由,不知道该发给谁。”
怪豆豆的父母?怪工厂?还是怪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有工开就不错’的世道?这感觉……很象当年她对着牛奶瓶底的记号,却不知道该怪爸爸,还是怪‘大家都这样’的规矩。
“你的哲学给你提供了愤怒的透镜,看到了问题,但没给你解决事情的办法。”迟砚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觉得挺好’,或许因为你想错了问题。不该问‘他为什么接受’,而该问‘是什么样的生活结构、教育缺失、经济压力,让他觉得这是唯一且合理的选项?’把一个人的麻木,还原成一个系统性的困境。这不正是你一直想做的——看清楚那些事物是怎么一点点把人浸染的吗?”
他的话象一道裂缝,透进光来。
程为止感到那团无名的愤怒,开始沉淀,析出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所以……我该研究的,不是‘童工为什么存在’这种道德命题,而是‘在特定的地域、产业与文化背景下,未成年劳动力的再生产机制’?”
她想起课堂上学过的术语,此刻突然有了血肉。
“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田野调查。”迟砚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肯定,“你的哲学训练,能帮你穿透现象,追问背后的伦理结构与权力关系。而你需要补充的,是进入那个田野的方法——也许是社会哲学,也许是劳工研究。这确实冒险,意味着你要暂时搁置纯粹的思辨,去沾上真实的尘土。”
程为止深吸一口气,耳畔的风呼啸而过。“我害怕换了选题方向,最后什么都抓不住。哲学象在站在云端思考,而这些东西,”她想起豆豆油污的手指,“太沉重了。”
“站在云端是为了看清大地。”迟砚停顿了一下,“至于冒险……我这几个月,放弃安排好的路,回头挤考研的独木桥,很多人看来也是折腾。但我们这类人,或许注定不能按部就班。重要的不是选择哪条路,而是这条路的尽头,有没有你想回答的问题。”
“为止。”迟砚语气很轻,又很温柔,“如果豆豆和张牟成了困扰你的问题,那别的路走得再顺,对你也是歧途。”
他没有说“我理解你”,但这句话比任何理解都更深入。他们共享的不是具体的苦难,而是那种“看见问题就无法背过身去”的宿命感,以及选择艰难道路时清醒的痛楚。
“谢谢。”程为止说,声音平稳了许多。
那阵剧烈的愤怒,化作了胸腔里一种沉甸甸的、却清淅可辨的冲动。
她仿佛看到,未来论文的题目,正在那片蓝雾弥漫的田野上,隐隐浮现轮廓。“不眈误你复习了。等你考完……或许我们可以再一起散散步。”
挂断电话后,城市灯火宛如一片混沌的星河。
程为止打开手机备忘录,飞快地敲下几个词:“再生产”、“规训的自我内化”、“去技能化与希望结构”。
这些曾经冰冷的学术术语,第一次让她感到一种灸热的迫切,想要迅速地将其变为一个个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