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烟客
踏入那片几乎凝成实质的灰色迷雾，陈默感觉像是沉入了无光的深海。外界的一切声响、光线乃至时空的紊乱感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处不在的、冰冷粘稠的“命运”本身。
这里的迷雾不再是飘荡的气流，而是如同活物般的触须，带着一种冰冷的求知欲和篡改欲，试图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阅读他的过去，编织他的未来。耳边不再是混乱的呓语，而是化作了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宏大而漠然的“规则低语”，诉说着因果、必然与偶然的冰冷真理。
若非他已初步平衡体内力量，以“星钥”梳理的星辰秩序之力护住心神核心，又以那暗金命运烙痕形成的微弱外层与迷雾达成危险的“兼容”，恐怕在踏入此地的瞬间，他的自我意识就会被这无尽的命运信息洪流冲刷、分解，成为迷雾的一部分。
他掌心的微型星璇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如同风浪中的孤灯，勉强照亮周身数尺范围。光芒所及，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迷雾触须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稍稍退避，但依旧在周围虎视眈眈。
陈默遵循着体内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召唤感，一步步向迷雾深处走去。脚下不再是冰面，而是一种仿佛由凝固的时光与无数可能性交织而成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地面”，每一步落下，都会在脚下荡开一圈细微的、蕴含着无数命运片段的涟漪。
他看到涟漪中闪现出无数个“自己”的倒影——有的在襁褓中夭折，有的成为富家翁安度晚年，有的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有的甚至走上了与天命阁同流合污的道路……这些都是未曾发生、却又在某些命运轨迹中存在的“可能性”。
这些倒影试图拉扯他的意识，将他拖入某个既定的命运分支。
陈默谨守心神，左眼星云旋转，右眼符文内敛，以自身坚定的“现在”意志，斩断这些虚幻的牵扯。他明白，在这里，任何一丝犹豫或迷茫，都可能被命运迷雾无限放大，导致万劫不复。
不知前行了多久，前方的迷雾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
一座建筑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那并非辉煌的宫殿，也不是残破的废墟，而是一座低矮、古朴、完全由一种非石非玉的黑色材质构筑的……圆形祭坛。
祭坛不大，仅有三层，层层收缩，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唯有在其表面，铭刻着一些极其简单、却仿佛蕴含着命运至理的原始刻痕。
而在祭坛的最顶端，平台之上，悬浮着一物。
那并非石碑碎片，也不是任何具象的物品。
那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光”。
它时而收缩为一点极致的黑暗，仿佛万物的终点；时而膨胀为一片混沌的灰蒙，如同一切的起点；时而又化作无数条纤细璀璨、相互交织又不断断裂重组的“线”，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道命运的轨迹，一个生命的可能性。
它散发着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非善非恶、只是纯粹“存在”与“运转”的至高气息。它就是这片迷雾的核心，是寒寂古城所有诡异与不祥的源头，也是……那破碎的命运规则在此地的显化！
陈默体内的暗金烙痕在这一刻灼热到了极点，仿佛朝圣者终于见到了信仰的神只。而他掌心的星璇也剧烈震颤起来，内部的暗金龙影发出无声的咆哮，既有渴望，也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召唤感的源头，就是它！
陈默一步步走上祭坛的台阶。越靠近顶端，那股宏大的命运威压就越发沉重，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灵魂上。他不得不全力运转力量抗衡，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终于，他踏上了祭坛顶端，站在了那团不断变幻的“命运之光”面前。
如此近的距离，他更能感受到其蕴含的恐怖。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概念”的集合体。他仿佛看到了众生的生老病死，王朝的兴衰更迭，星辰的诞生与湮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团光中有所映照，被其无形的规则所牵引。
“窥视命运者，终将被命运吞噬。”
一个冰冷、浩瀚、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并非来自那团光，更像是这片空间本身的意志。
陈默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或者说……警告。
他凝视着那团光，感受着自身那由星辰秩序与命运诅咒强行糅合而成的、脆弱而奇特的存在。他来到此地，不正是为了寻找答案，寻找掌控自身命运的可能吗？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非攻击，也非索取，而是摊开手掌，将掌心那团内蕴暗金龙影的星璇，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命运之光”前。
“我不求吞噬命运，亦不甘被命运吞噬。”陈默的声音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回荡，带着他坚定不移的意志，“我只求……在这既定的洪流中，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变数’，走出一条我自己的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主动放开了心神的一丝防御，不是接纳，而是展示——展示他那混乱而独特的本质，展示他那不屈的挣扎，以及那源自“星钥”的、对秩序与平衡的渴望。
那团不断变幻的命运之光，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它分化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灰色流光，缓缓飘向陈默掌心的星璇。
没有冲击，没有排斥。
那缕灰色流光，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星璇之中。
星璇猛地一颤，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内部的星辰生灭景象变得更加剧烈，而那一道暗金龙影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变得更加清晰、灵动，甚至发出一声唯有陈默能感知到的、混合着痛苦与欢愉的龙吟！
陈默浑身剧震，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冰冷到冻结灵魂的命运信息洪流，顺着那缕流光涌入他的体内！这并非力量的灌输，而是知识的馈赠，或者说……是“命运”对他这个“变数”的“标记”与“观察”！
他看到了更多！看到了命运之碑完整的巍峨与破碎的惨烈，看到了那“反命运”雷霆的源头似乎与星空深处的某种大恐怖有关，看到了天命阁背后若隐若现的、更加古老而诡秘的影子，甚至……他模糊地感知到了几个与他一样，身上带着不同“源痕”，在命运长河中挣扎的“同类”的微弱气息！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初步建立的平衡被这股洪流瞬间冲垮！星辰秩序之力与命运诅咒之力再次疯狂冲突，但这一次，在那融入星璇的“命运之光”碎屑的调和下，冲突不再是无序的撕扯，而是如同锻造神兵般，在毁灭与新生中，强行将两种力量推向一个更深层次的、更加危险的……融合！
他的皮肤表面，那些暗金与星芒交织的纹路光芒大放，如同活过来的刺青般蠕动、蔓延，逐渐覆盖了他大半个胸膛和背部，构成了一幅更加复杂、更加神秘、仿佛蕴含着星辰轨迹与命运脉络的图腾！
“呃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全身，那是源于存在本源的撕裂与重塑！陈默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单膝跪倒在祭坛之上，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蒸发，体表新生的图腾明灭不定，散发出极其不稳定却又令人战栗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痛苦的浪潮才缓缓退去。
陈默喘着粗气，重新站直身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彻底改造了一遍，虚弱无比，却又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完整性”。两种力量依旧在他体内流转，冲突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们之间似乎多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与“默契”，达到了一种更加稳固的、动态的平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纹路已经稳定下来，左眼星云深邃，右眼符文内敛，但瞳孔深处，似乎都多了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淡漠。
他再次看向那团命运之光，它已恢复原状，继续着永恒的变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陈默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获得了更深层的知识，更稳固的力量，也背负了更沉重的“标记”与“因果”。
他对着那团光，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走下祭坛，重新没入灰色的迷雾之中。
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了许多，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片命运之地格格不入，却又似乎被其“默许”存在的独特气息。
寒寂古城的核心之秘，他已窥见一斑。
而他的路，还很长。
---
第二百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