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烟客
离开那座承载着命运之光的黑色祭坛，回程的路似乎顺畅了许多。那些原本如同活物般纠缠不休的灰色迷雾，在靠近陈默周身三尺时，便会如同遇到君王般自然退散，仿佛他身上那新生的、融合了星辰与命运的独特气息，已得到了这片规则破碎之地的某种“认可”。
他走过那片时空紊乱的回廊，扭曲的墙壁和破碎的时间片段依旧，却不再能轻易撼动他的心神。左眼星云流转，能看穿虚妄；右眼符文内敛，可定住自身因果。他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穿越了这片曾让他步步惊心的区域。
再次经过那冰晶广场时，广场已恢复了永恒的寂静。星辉骷髅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态，骨骼上的星辉彻底内敛，仿佛真正的长眠。冰晶巨树中的素白女子，也回归了亘古的安详，那瞬间的睫毛颤动，如同从未发生过的幻觉。
陈默在广场边缘驻足片刻，对着骷髅与巨树再次深深一揖。无论他们有着怎样的过去，那份守护的执念与赐予的“星钥”，都值得他铭记。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外行去。
千碑林依旧矗立，无数冰雕保持着它们永恒的姿势，但那种蠢蠢欲动的怨念与低语，在陈默经过时，也显得沉寂了许多。他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冰雕内部，那被冻结的命运之线，扭曲而痛苦地缠绕着。
当他最终踏出那片象征着寒寂古城入口的、由无数冰雕构成的界限时，外界狂暴的风雪再次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片无垠的雪原，铅灰色的天空，酷烈的寒风。但陈默却感觉，眼前的世界，似乎与进去时有些不同了。
并非景物变化，而是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他站在风雪中，闭上双眼，不再仅仅依靠神识。他尝试着调动体内那新生图腾的力量，将一丝感知附着在那更加稳固的暗金命运之力上，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刹那间，他“看”到了无数条纤细的、色彩各异的“线”，以各种方式存在于这片天地间。
有的线从脚下的雪原深处延伸而出，代表着地脉的流转与生机（尽管微弱）；有的线从天空中垂落，代表着风雪的能量与轨迹；更多的，则是从极远处，代表着生灵的“命运之线”——白鹿村方向，是数十条相对平稳、带着温暖火塘气息的细线；而更遥远的“狼嚎谷”方向，则是一片混乱、血腥、交织着贪婪与暴戾的暗红色线团；甚至，他还隐约感知到几道极其隐晦、仿佛跨越了空间的、带着与天命阁同源气息的灰线，正在雪原上空缓缓扫过，如同搜寻猎物的触角……
这就是命运视角下的世界么？万物皆有其轨迹，众生皆系于线上。
陈默睁开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这种视角带来的信息量庞大到足以让普通人疯狂，若非他神魂经过多次锤炼，又有星钥梳理秩序，恐怕难以承受。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回白鹿村了。他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信标”，无论他如何收敛气息，对于那些精通命运窥探之术的存在（比如天命阁，甚至冰狼部可能也有类似手段）而言，都太过显眼。回去，只会给那些淳朴的村民带来灭顶之灾。
他摊开呼延硕赠与的兽皮地图，目光落在了标记着离开雪原路径的终点——一个名为“风吼隘”的地方。那是穿越北疆山脉，通往南方人族疆域的重要关口。
“该离开了。”陈默心中默念。北疆雪原的历练，让他获得了关键的力量平衡与知识，但也让他背负了更重的因果。他需要去更广阔的世界，寻找其他“源痕者”的线索，探寻命运之碑破碎的真相，以及……找到彻底掌控体内这危险力量的方法。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风雪的淡淡虚影，向着风吼隘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数倍，且落地无声，在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很快就被风雪掩去的痕迹。
数日后，风吼隘已然在望。
那是一座修建在两座巨大雪山之间的宏伟关隘，城墙高耸，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成，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各种法术加固的符文。关隘上空，隐约可见一层半透明的防护光罩，将内外风雪隔开。隘口处有身穿厚重铠甲的士兵值守，检查着往来稀疏的行商与旅人。
陈默在距离关隘数里外的一处雪丘后停下，收敛了所有气息。他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过去，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也需要了解如今外界的形势。
他目光扫过关隘前那些排队等候检查的人群，命运之线在他眼中交织。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独自一人、牵着匹瘦弱驮马的落魄行商。他身上的命运之线黯淡无力，缠绕着破产、疾病与绝望的气息，几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更重要的是，陈默“看”到，他怀中藏着一份崭新的、来自关隘另一侧某个小城镇的身份路引，似乎是他最后的希望。
陈默无声无息地靠近，在那行商经过一片被风雪掩盖的岩石区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并指如剑，轻轻点在他的后颈。行商身体一软，昏厥过去。
陈默将他拖到岩石后，快速检查了他的行李，找到了那份路引和一些零碎的钱币。路引上的名字是“李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对不住了，借你身份一用。你的因果，我替你接下，许你来世一份安稳。”陈默对着昏迷的行商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运转力量，改变了一下自己的骨骼和面部肌肉，使其轮廓变得普通、粗糙，符合一个常年奔波的下层行商形象，又将自身强大的气息彻底压制，只流露出些许疲惫和落魄。
他换上李二那身带着汗味和霉味的旧棉袍，将原来的衣物销毁，然后把昏迷的行商安置在一个相对避风的雪窝里，留下了一些钱币和一颗能吊住性命、治愈暗疾的低阶丹药。
做完这一切，他牵着那匹瘦马，低着头，混入了排队入关的人流中。
轮到他时，守关的士兵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路引，又打量了一下他这副落魄的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吧！下一个！”
陈默低着头，道了声谢，牵着马，踏过了风吼隘那厚重的门洞。
门洞之后，风雪骤减，空气虽然依旧寒冷，却少了几分北疆那种深入骨髓的酷烈。眼前是一条蜿蜒向下的山路，远处依稀可见绿色的植被和升起的炊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雄踞山巅、隔绝南北的巍峨关隘，以及关隘后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纯白世界。
北疆之行，暂告一段落。
前路，是更加复杂的人世，是潜藏着更多“源痕者”与天命阁爪牙的广阔天地，也是他探寻自身命运真相的新征程。
他拉了拉破旧的帽檐，遮住眼底那深邃的星云与内敛的符文，牵着瘦马，沿着山路，一步步走向山下那片未知的烟火人间。
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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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