箩卜吸饱了肉汤,炖得透亮,筷子一戳就陷进去。
咬下去,那汤汁在嘴里炸开,滚烫的、咸鲜的,混着箩卜本身的清甜。
玉米饼子掰开,金黄的瓤子蘸上碗底褐亮的汤汁,送进嘴里。
是久违的、扎实的油润滋味。
林小雨吃得头也不抬,嘴角油光锃亮,小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姐!这肉……这肉真香!比我以前在梦里吃的还香!”
林雪卿抿着嘴笑,夹了块带皮的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妹妹碗里:“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
她自己吃得慢。
每一口都要在嘴里细细地抿过,让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上多停留一会儿。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不真实。
肉居然能管够,饼子居然能随便吃,屋里的火炕烧得烫屁股。
还有……身边坐着的那个人。
她悄悄抬起眼。
乔正君正低头吃饭。
煤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暖黄的光晕里,半边隐在阴影中。
鼻梁挺直,下颌线绷着,咀嚼时腮边的肌肉微微鼓动。
他吃饭的样子也象干活,不疾不徐,但每一口都扎实,透着一股把事情牢牢握在手里的稳当劲儿。
就是这个男人。
林雪卿想。
话不多,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十句。
可他说“家里有我”,狼就真没再进过院子。
他说“吃饭”,桌上就真的有了肉和白面。
“看我做什么?”
乔正君忽然问,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声音混在咀嚼声里,有点含糊,却吓得林雪卿心脏猛地一缩。
“没、没什么!”
她慌忙低头,脸“腾”地烧起来,筷子戳着碗里的箩卜,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乔正君抬眼看她。
那目光沉甸甸的,在她烧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筷子伸过来,精准地夹起锅里另一块好肉,“嗒”一声轻响,放进她快要空了的碗里。
“吃。”他就说了一个字。
林雪卿盯着碗里那块肉,眼框忽然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眨眼,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碗筷收拾起来。
热水是乔正君提前烧好的,倒进搪瓷盆里,热气氤氲。
林雪卿挽起袖子洗碗,林小雨踮着脚,用一块旧毛巾认真地擦桌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乔正君没进屋。
他坐在门坎外的矮凳上,就着屋里透出的光,继续擦他那张弓。
鹿皮巾蘸了少许桐油,从弓背到弓弦,一寸寸地抹过去。
擦完了弓,又擦箭。
十几支箭,一支支抽出来,箭头用细布打磨,箭杆仔细拂拭,尾羽轻轻理顺。
仿佛那不是打猎杀狼的家什,而是什么需要精心供养的活物。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狗吠,隐隐约约的,还有鞭炮声,噼啪炸响,隔着好几里地,闷闷的。
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哪家办喜事,这么冷的天也图个热闹。
林雪卿擦干手,走到门边,倚着门框。
灶膛里的馀火通过灶眼,在她脚边映出一小块跳动的、暖红的光斑。
“明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又带着点尤豫,“李主任让你去武装部?”
“恩。”乔正君没停手里的动作,鹿皮巾摩擦箭杆,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应该是有事。”
“会不会……”林雪卿咬了咬下唇,那点尤豫变成了细细的担忧,缠在嗓子眼,“又要……进山?”
乔正君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但应该不是危险的事。”
林雪卿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话问了也是白问。
就算真是危险的事,他该去还是得去。
他就是这么个人。
有本事,有力气,公社、武装部有事,自然会想到他。
她应该为他骄傲,可心里头那点担忧,像灶眼里的火苗,明明灭灭,就是熄不干净。
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那肩膀能扛起野猪,也能扛起这个家。
可她的心,怎么就悬着,落不到实处呢?
“早点睡吧。”乔正君把最后一支箭插回箭囊,站起身,高大的影子一下子罩住了她,“明天还得早起。”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淡淡的桐油味和屋外的寒气。
“恩。”林雪卿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夜,许是累了,许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稍稍松了些,三个人都睡得出奇地沉。
没有狼嚎搅扰梦境,也没有隔壁或远或近的争吵哭闹。
---
天还黑着,乔正君就起来了。
林雪卿迷迷糊糊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刻意放轻的开门关门声。
她没睁眼,只是在被窝里蜷了蜷身子,听着那脚步声踩着冻硬的土路,渐渐远去。
武装部那间办公室,乔正君不算陌生。
推开门,一股子煤炭炉子的暖气和旧报纸、墨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开山已经在了,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档,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乔正君在对面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
椅子腿有点短,他坐得直,视线正好和李开山齐平。
“两件事…”李开山放下缸子,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档。
“第一件,公社的表彰下来了。你这次剿狼,保住了牲口,也安了社员的心,有功。”
“‘先进生产者’,五十块钱,三十斤粮票。”
他把文档推过来。
乔正君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印刷体的字,最后落在那方鲜红的公社大印上。
纸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知道这薄纸后面代表的东西。
“谢谢李主任。”
“谢我干啥,你自己挣的。”李开山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淡了点,换上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考量的神情。
“第二件事……”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公社广播站,缺个播音员。要求识字,口齿清楚,政治背景干净。”
他抬起眼,看着乔正君:“我想推荐林雪卿。”
乔正君愣住了。
广播站?播音员?
这个词儿,和他每天打交道的山林、野兽、弓箭、土坯房,隔着太远的距离。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干净,体面,坐在屋子里,对着个铁疙瘩说话,全公社都能听见。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分还高。
是“好工作”。
人人都知道的好工作。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本能的审慎。
“她……能行?”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不行?”李开山象是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高中毕业,在知青点表现也不错,就是性子静了点。”
“这不是啥大毛病,练练就好。当然,最后还得王干事那边考核说了算。但我估摸着,问题不大。”
乔正君沉默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粗糙的扶手。
木头纹理硌着指腹。
机会,确实是机会。
家里多一份收入,雪卿也能有个正经去处,不用总憋在家里。
广播站那地方……接触的人不一样,听到的消息也不一样。
可……
“这工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开山,“安生么?”
李开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小子……心思比老林子里的狐狸还重。”
“放心,广播站就在公社大院里头,安全的很。就是念念通知,宣传政策,能有啥危险?”
乔正君没立刻接话。
他又沉默了几秒,象是在心里把那广播站、那工作、还有林雪卿可能面对的一切,都翻来复去地掂量了一遍。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回去问问她。”
“行。”李开山站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好好说。明天给我个准信儿。”
刚出楼道,一抬眼,正好撞上王守财从对面办公室出来。
乔正君脚步一顿,故意朝他扬了扬手中奖品。
他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难看至极。
“感谢…公社的馈赠!”他再次扬了扬,“要不是…王会计上次没收我家袍子腿…我怎么会…”
乔正君不等他回复,就扭头向大门走去,背后王守财那阴毒目光刺得他背脊发寒。
从武装部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照得积雪有些刺眼。
乔正君没直接回家,脚步一拐,去了供销社。
柜台上摆着的白面,装在半人高的布袋里,敞着口,露出雪白细腻的粉末。
他看着售货员用大秤盘子称出十斤,牛皮纸包好,麻绳扎紧。
又指了指玻璃罐子底下那些碎茶叶末子:“二两。”
钱和粮票递过去,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推开院门,先看见的是绳子上晾着的那三张狼皮。
已经用草木灰仔细搓洗过,去了油脂,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开,毛色油亮,隐隐还能看出那畜生生前的凶悍轮廓。
林雪卿正踮着脚,用手柄皮子边缘抻平。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一眼就落在他手里提着的东西上。
“回来了?”她迎上来,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纸包和茶叶罐子上打了个转,“这是……”
“白面。茶叶。公社奖励的。”乔正君把东西递过去。
林雪卿伸手接,指尖碰到粗糙的牛皮纸,又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微微颤了一下。
她捧住那包白面,象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喉头动了动,声音有点哽:“这么多……”
“还有。”乔正君从怀里掏出那份文档和卷着的钱票,一起放到她手里。
林雪卿低头看着。
盖着红章的文档,嘎嘎新的五张十元钞票,印着粮食图案的浅黄色粮票。
这些东西,硬硬的,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却烫得她心口发疼,眼框瞬间就红了。
“正君,你……”她抬起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努力忍着不掉下来。
“别哭。”乔正君声音低沉,抬手,用指腹很轻地蹭过她眼角,“好事。”
他把广播站的事,李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林雪卿象是没听明白,或者说,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的水光晃动着,映着乔正君平静的脸。
“我?……播音员?”
“恩。李主任觉得你合适。”
乔正君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有文化,条件够。”
“可我没干过……我、我怕……”
林雪卿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表彰文档,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巨大的、从天而降的喜悦,瞬间被更庞大的恐慌淹没了。
她行吗?
念错了怎么办?
被人笑话怎么办?
给正君丢人了怎么办?
李主任会不会看走了眼?
“没干过,可以学。”
乔正君的话简短,却象锤子敲在钉子上,笃定,“是个机会。出去了,见见人,听听事,总比老闷在家里强。”
林雪卿咬着嘴唇,心里象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怯生生地缩在角落,说“我不行,我害怕”。
另一个,却隐隐地、微弱地亮着一小簇火苗。
在知青点时,看着别人去公社帮忙,心里不是没有羡慕的。
她也想自己有点用,不只是做饭、收拾屋子、带小雨。
“姐!你去!你去呀!”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象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你念书最好听了!晚上讲故事,声音象……像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你去念,准行!”
小孩的话没章法,却象一阵暖风,吹散了林雪卿心头厚厚的迷雾。
她看看妹妹满是信任和兴奋的小脸,又看看乔正君。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压力,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等着她自己拿主意。
那簇小火苗,“噗”地一下,亮了几分。
“……那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也带着破土而出的勇气,“试试?”
“恩。”乔正君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明天我陪你去公社。”
今天两人特意早起。
公社大院。
广播站是东边把头的一间小平房,青砖墙,木格窗,新刷的绿漆门。
推开门,里面一股子新鲜的石灰味儿,混着木料和机油的气息。
屋子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八成新的三屉桌,两把木椅子。
桌上,一个黑乎乎的、带着铁丝网罩的麦克风,连着个铁匣子扩音器,还有一叠码放整齐的稿纸。
李主任已经在里面了。
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板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王干事,这就是林雪卿同志。”李主任介绍。
王干事抬起头,目光象两把小刷子,从林雪卿的头发丝扫到脚后跟,又扫回来,在她脸上定了定。
“识字吗?”
“识。”林雪卿觉得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高中毕业。”
“念一段。”王干事从桌上那叠稿纸里抽出一张,递过来,动作干脆,没什么多馀的话。
林雪卿接过来,纸是普通的白纸,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
标题是:《关于做好一九八零年秋收生产准备工作的通知》。
她捏着纸的边缘,指尖冰凉,纸张却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不能慌,不能给正君丢人,不能对不起李主任的推荐。
“各、各生产队注意……”开了口,声音有点紧,像绷着的弦。
她强迫自己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
“今年秋收生产工作即将全面展开……请各队提前备好农具、人员分配等各项准备工作……确保不误农时……”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清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但每个字都念得端正,没有磕巴。
她念着念着,心思渐渐从自己发抖的手上,挪到了纸上的内容里。
最后一个字落定,屋里更静了。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王干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再来一遍。慢点,别急。”
“这是念给社员听的,不是赶火车。要有‘说’的意思,让他们听进去。”
林雪卿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试着把那些文本在脑子里过一遍,想象着是对着一院子忙碌的社员说话。
声音放缓了,节奏有了起伏,那些农业术语,她尽量念得清淅又自然。
第二遍念完。
王干事没立刻说话,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才抬头,看向李主任,微微点了下头。
“还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
“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工分一天六个。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林雪卿赶紧回答,心口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好象落了地,又好象飘得更高了。
“那行。”
王干事转向李主任,语气公事公办,“李主任,人我先收下。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不合格,公社还得换人。”
“应该的,按规矩来。”李主任笑着点头。
走出那间小平房,走到公社大院的太阳底下,林雪卿还有点恍惚。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手脚还是有点发凉。
这就……成了?
有工作了?
一天六个工分?
一个月……一百八十个工分?
她侧过头,看身边的乔正君。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大喜的表情,但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被阳光融化了少许。
“谢谢你。”她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紧张和新鲜的喜悦。
“谢啥。”乔正君摇摇头,目光看着前面坑洼的土路,“你自己念得好。”
往家走的路上,碰见不少屯子里的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着乔正君打招呼,话里话外都带着笑:
“正君,听说你媳妇要去广播站啦?好事啊!”
“恭喜恭喜!雪卿有文化,是该去那儿!”
“往后咱屯子通知,可得让雪卿念清楚点儿!”
林雪卿脸上发烫,低着头,不敢看人,可心里头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却顺着血脉,流遍了四肢百骸。
好象第一次,她不只是“乔正君媳妇”,还是“林雪卿”,是一个能被别人看见、能有点用处的人。
回到家,林小雨一听,蹦得老高,围着林雪卿转圈。
“姐!姐!那你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在那个大喇叭里说话?全公社都能听见?”
“恩……是吧。”林雪卿被她转得头晕,笑着拉住她。
“那我天天都能听见你声音啦!比晚上讲故事还清楚!”
林小雨眼睛亮得象盛满了星星。
乔正君站在屋门口,看着姐妹俩笑闹。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个家,好象真的不一样了。
可这口气,还没等彻底松下来——
院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混着刻意拔高的、带着怒气的人声,由远及近。
“乔正君!你给我出来!”
王守财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阴沉得象能拧出水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屯里人,一左一右,架势十足。
乔正君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迈步走到院子中间,把林雪卿姐妹隐隐挡在身后,看着气势汹汹闯进来的王会计。
“什么事?”他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嘈杂。
“什么事?”王守财冷笑,手指几乎要戳到乔正君鼻子上,“你媳妇去广播站,谁批的?啊?谁同意的?”
“李主任推荐,公社王干事考核通过的。”
乔正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有问题?”
“问题大了!”
王守财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飞溅,“广播站是什么地方?”
“那是党的喉舌!是宣传阵地!
“林雪卿她一个刚嫁过来没多久的外姓人,根底清不清楚?”
“政治可不可靠?思想过不过硬?这些审查了吗?就随随便便让她上?”
林雪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乔正君身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刚才那些喜悦、温暖、憧憬,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扎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林小雨吓得死死抱住她的腿,小身子抖得厉害。
他眼角馀光瞥见赵大松远远朝这边望了眼,又转身朝公社跑去的身影。
乔正君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王守财那张恶心的油腻老脸上。
“王会计,”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象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
王守财挺了挺他那并不宽阔的胸脯,摆出公社干部的派头。
“林雪卿同志,不适合广播站的工作!这个决定,必须重新考虑!我坚决反对!”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乔正君看着王守财,看着他那双闪铄着算计和嫉恨的小眼睛,心里一片雪亮。
这不是冲着广播站,甚至不完全是冲着林雪卿。
这是冲着他乔正君来的。
剿狼立功,得了表彰,媳妇又得了好工作,有些人,坐不住了。
这是要把他刚刚抬起来的头,再狠狠摁下去,把他家刚刚燃起的这点希望,一脚踩灭。
“广播站用人,是公社的决定。”
乔正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仿佛有暗流在汹涌,“你一个会计,有什么权力说不行?”
“我是公社干部!我就有权过问!”
王守财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声音更尖,“为了集体利益,我必须严格把关!”
“我告诉你乔正君,从今天起,林雪卿,不用去广播站报到了!我说的!”
林雪卿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要不是扶着门框,几乎要栽倒。
完了。
刚刚看到的一点亮光,就这么……被掐灭了?
乔正君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骼膊。
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沉稳,通过棉袄传来,奇异地稳住了她发软的身子。
他抬眼,看向王守财,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勾起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冷得瘆人。
“你说不去,就不去?”
“对!我说的!”王守财梗着脖子。
“行。”
乔正君点点头,拉着林雪卿就往外走,“那咱们现在就去公社。”
“找李主任,找王干事,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看看这广播站,到底是你王会计说了算,还是公社说了算。”
王守财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赶紧横跨一步拦住:“站住!你找谁也没用!”
“我……我已经跟王干事通过气了!她也同意重新考虑!”
“哦?”乔正君停下脚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那正好。一起去,当着王干事的面,把你这‘通气’的话,再说一遍。”
“我也听听,王干事是怎么‘同意’的。”
王守财的脸色,“唰”地变了。
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嚣张,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心虚和慌乱。
他哪儿真跟王干事通过气?
不过是仗着身份,先声夺人,想吓住乔正君,把这事搅黄。
“你……你少胡搅蛮缠!”
他声音有点发虚,色厉内荏,“我这是为了工作!你非要闹,对你没好处!”
“胡搅蛮缠的是你,王会计。”
乔正君往前逼近一步,他个子高,身材魁悟,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王守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劝你,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乔正君盯着他,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雪卿的工作,是李主任举荐,公社正规考核通过的。”
“你非要拦着,是想跟李主任过不去,还是觉得,公社的决定,你王会计能随便推翻?”
这话,太重了。
王守财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在冷风里结成细密的冷汗珠。
跟李开山明着作对?
他还没那个胆。
质疑公社决定?
这帽子扣下来,他可担不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不悦:
“吵吵什么?我带队巡逻路过…就听见了。”
李开山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挎着枪的年轻战士。
他目光在院里一扫,落在脸色青白交加的王守财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王会计,你在这儿闹什么?”
王守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象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赶紧挤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李主任,您来了……我这不是……听说雪卿同志要去广播站,担心她年轻没经验,过来……关心关心。”
“经验不足,可以学。”
李开山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温度,“这件事,公社已经定了。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绝对没有!”
王守财冷汗涔涔,掏出手帕胡乱擦着额头,“我就是……就是本着对工作负责的态度……多问一句,多问一句。”
“负责是好事。”
李开山看着他,目光锐利,“但负责,不等于可以随便干涉其他部门的工作。”
“广播站的事,王干事全权负责。你真有什么想法,按程序向公社反映。”
“在这儿闹,象什么话?”
“是是是……李主任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方法不当……”
王守财点头哈腰,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我这就走,不打扰,不打扰……”
他再不敢看乔正君和林雪卿一眼,带着那两个跟班,灰头土脸,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李开山这才转向乔正君和林雪卿,脸色缓和下来:“没事吧?”
“没事。”乔正君摇摇头,“谢李主任。”
“谢我干啥。”
李开山摆摆手,看向脸色苍白、眼框发红的林雪卿,语气温和了些。
“雪卿,别往心里去。好好干,用本事说话,比什么都强。明天,准时去上班。”
林雪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正君…”李开山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力道很重,“把家守好,把日子过好。别的,不用管。”
他说完,没再多留,带着战士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把外面的风和人声都隔开。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
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下冰溜子融化滴水的声响,嗒,嗒,嗒。
林雪卿还在掉眼泪,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不停地流。
刚才强撑着的勇气和镇定,在王守财那些恶毒的话语和威胁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此刻安全了,后怕和委屈才汹涌地漫上来。
乔正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粗粝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温柔。
“别哭。”他说,“不是你的错。”
林雪卿抬起泪眼看他,嘴唇哆嗦着:“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他们……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
“不是。”
乔正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泪湿的眼睛。
“是有人,见不得别人好。是有人,自己心里头脏,就看什么都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但没关系。雪卿,你记着。”
“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把日子过好,过得比谁都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