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君已经蹲下开始动手。
三张渔网叠在一起,边缘用粗麻绳密密麻麻缝起来。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不听使唤,针脚歪歪扭扭,可每一针都勒得死紧,绳头咬进网眼里。
其他人围过来,沉默地帮忙。
有人递绳子,有人扶着网,有人跑去其他冰洞,把剩下的渔网都拖过来。
二十多人,在暮色沉沉的冰面上,围着一条可能上百斤的大鱼,沉默地忙碌起来。
只有麻绳穿过网眼的“嗖嗖”声,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喘息声,呵出的白气混成一团。
渔网补好了,沉甸甸一大坨,像块巨大的破布,得四个壮劳力才抬得动。
乔正君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嘴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老赵头,你带四个人,守对面那个口子。陈瘸子,你带四个人,守左边。”
“刘大个,你跟我,在右边。剩下的人,拿冰镩,拿棍子,鱼一露头,就往死里砸!照着眼、照着嘴砸!”
布置妥当。
乔正君抬起渔网一角,网绳入手冰凉刺骨,湿漉漉的。
四个人喊了声号子,缓缓把网沉入翻腾的冰洞。
网太大了,几乎塞满洞口。
麻绳下水,一点点往下沉,绷直。
水下的黑影察觉到了,开始往深水区猛蹿。
但乔正君选的这个位置刁——三面是冰洞,一面是厚实冰层,鱼想逃,只能往冰层底下钻。
可那冰层厚实得象堵墙,它撞不开,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拉!”
乔正君吼了一声,嗓子劈了。
三组人同时发力,脚蹬着冰面,身体往后仰。
网绳瞬间绷成了铁棍!
水里传来剧烈的挣扎,那力道通过麻绳传上来,震得人手心发麻。
整个冰面都在嗡嗡震动,脚下传来令人心悸的共鸣。
渔网在水下收紧,黑影在网里疯狂冲撞,网绳一会儿被扯向左,一会儿被拽向右,抬网的人被带得东倒西歪,脚在光滑的冰面上不住打滑。
“抓紧!别松手!”乔正君手臂上青筋暴起,棉袄袖子被粗糙的网绳磨得“嗤嗤”响,眼看就要磨破。
水下的力量大得惊人,好几次网绳差点从手里脱出去。
那鱼在网里使的是蛮劲儿,毫无章法,可每一次冲撞都象一头受了惊的牤牛在顶,冰洞周围的水被搅得浑浊不堪,碎冰渣子混着河底的泥浆翻上来,水色成了黄黑色。
“它要往底下钻!”
陈瘸子那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人被一股巨力拖得往前跟跄了好几步,差点扑进冰窟窿。
乔正君猛地扑过去,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网绳上,脚后跟死死抵住冰面:“压住!都压上!别让它钻底!”
二十多人跟一条鱼较上了劲。
冰面上呼哧带喘,白气一团团喷出来,在昏暗中升腾。
鱼在做最后的、绝望的挣扎,网绳勒进厚厚的棉手套,勒进皮肉里。
有人虎口裂了,温热的血渗出来,瞬间就被冻住,在麻绳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黏手。
渔网一点点往上提,慢得象在拔一座生了根的山。
水花翻腾得象炸了锅,白沫混着碎冰、泥浆,“哗啦啦”喷溅出来,浇了人满头满脸,顺着脖子往棉袄里灌。鱼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那张巨嘴张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倒钩状的利齿,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惨白的寒光。
鱼嘴大得吓人,真能塞进一个孩子的脑袋。
“我的老天爷……”李铁柱喃喃道,腿肚子直转筋。
鱼身完全露出了水面,青黑如铁,布满暗红色的斑纹,像泼洒的、干涸的血迹。
鱼眼有鸡蛋那么大,死白死白,直勾勾地“盯”着冰面上的人,没有活气,却让人心底发毛。
它在网里疯狂扭动,尾巴甩起来比门板还宽,“啪啪”地抽在冰面上,每一下都沉闷有力,震得人脚底发麻,冰屑四溅。
“砸!”
乔正君嘶吼一声,抓起手边的冰镩。
第一下砸在鱼头上,“咚!”一声闷响,像砸在实心橡木上,震得他手臂发酸。
鱼挣扎得更疯了,网绳剧烈晃动,几乎要从众人手里脱出去。
他又砸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虎口震得发麻、开裂,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老赵头、刘大个也红了眼,抡起冰镩添加。
七八根冰镩雨点般落下,“咚咚”作响,砸在鱼头、鱼鳃、鱼身上。
那鱼起初还挣得凶,尾巴把冰面拍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后来动作慢慢迟滞了,甩尾的力气小了,最后,尾巴只在冰面上无力地、缓慢地拍了两下,溅起一点冰沫,终于彻底不动了。
二十多人瘫坐在冰面上,喘得象一群破风箱。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又在睫毛上冻成了细小的冰珠。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声。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网里那条巨鱼,眼神恍惚——象刚从一个不敢置信的、耗尽全力的梦里挣扎出来,浑身脱力,心还在狂跳。
乔正君也坐下来,两条骼膊沉得抬不动,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条不再动弹的哲罗鲑,青黑色的鳞片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抬回去。”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心点……别把网弄破了。”
四个人上前,咬紧牙关去抬那渔网。网一离水,更沉了,压得他们龇牙咧嘴,脸憋成了黑红的猪肝色,脖子上血管突突直跳。
巨鱼在网里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晃荡,鱼尾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湿漉漉的沟痕。
队伍慢慢往屯子方向挪。
天已黑透,墨蓝色的天幕上寥寥几颗星子,冻得发僵。
远处,屯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昏黄昏黄的,在寒风中微弱地晃动,像渴睡人勉强睁开的眼。
抬鱼的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重,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们抬着的不是鱼,是活命的指望,是能让老人孩子眼里重新亮起光的、沉甸甸的肉。
乔正君走在最后。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黑龙河完全躺进了黑暗里,成了一条模糊的、沉默的巨影。
冰面上那十个他们亲手凿出的黑洞洞的窟窿还张着…
他转回头,拉紧棉袄领子,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队伍还没进屯子,消息就象燎原的野火,借着风,烧遍了每一个角落。
当抬鱼的队伍喘着粗气,迈着灌了铅似的腿走进公社大院时,院里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从家里跑出来了,挤在院里,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马灯和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交错着,照在一张张被严寒和饥饿刻出深深纹路的脸上,那些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愕、狂喜、以及浓得化不开的不敢置信。
那条巨鱼被放在院中央清扫过的雪地上,青黑的鳞片反射着晃动的、微弱的光,一片一片,像冰冷的铁甲。
人群静了一瞬。
死一般的寂静。连孩子的抽泣声都停了。
然后,像堤坝炸开,“轰”地一下,炸了。
“我的亲娘哎……这、这是鱼?!”
“黑龙爷……真是黑龙爷!他们真把黑龙爷弄上来了!”
“作孽啊!这玩意儿能捕吗?要招灾的!”
一个干瘦得象老树根似的老太太突然从人堆里尖声叫起来,她是屯里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赵婆子,瘪着嘴,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地上的鱼。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忘了?动了黑龙爷,河要发怒,人要遭殃!要发大水,要旱地,要死人的!”
这话象一瓢带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刚刚燃起的狂喜之火上。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色立刻变了,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象一群受惊的虫子。
年轻人虽然心里不大信这些,可在这种压抑又神秘的气氛里,看着地上那狰狞的巨鱼,听着老人们徨恐的议论,也不由得心里发毛,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乔正君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拨开人群,走到院角,把那杆公社用来称粮的大秤拖了过来。
铁秤杆冰得扎手,秤砣碰在一起哐当响。
老赵头和刘大个上前,用更粗的麻绳穿过鱼鳃,喊着号子,把鱼艰难地吊离了地面。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死死粘在了那杆缓缓抬起的秤上。
秤砣顺着秤杆,“哗啦哗啦”往下滑,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淅刺耳。
“二百……二百一……二百二……”刘大个盯着刻度,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秤杆在空中微微晃动了几下,终于,稳住了,平衡了。
“二百三十斤!”老赵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嗓子劈了,带着血丝味。
院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窝。
二百三十斤!
光是这一条鱼,就抵得上往年他们整个捕鱼队忙活半个月的收成!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乔正君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鱼身上那铁甲般冰凉坚硬的鳞片。
一片鳞就有他巴掌大,边缘锋利。
他屈起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梆梆”作响,像敲在厚厚的铁皮上。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早上那些杂鱼,拢共八十五斤。
加之眼前这二百三……
“三百一十五斤。”
他站起身,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异常平静,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今天还差十五斤。”
这话让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人们这才猛地想起,那条“三天一千斤”的恐怖任务,还象山一样压在头顶上呢。
三百一十五斤……不少了,真不少了,可离每天三百三十三斤的目标,还差着十五斤。
但那原本令人绝望的差距,此刻看着地上这条巨龙般的哲罗鲑,突然变得……似乎可以企及了?
能捕到这样一条,难道就不能再捕到别的?
那股一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嗤笑。
王德发、刘慧和孙建军挤开人群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知青,脸上挂着那种事不关己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神情。
王德发脸上包着的纱布在晃动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他慢悠悠蹬到鱼跟前,低着头,像欣赏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看了几眼,然后抬起脚,用棉鞋头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僵硬的鱼尾巴。
鱼身纹丝不动。
他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抬头看向乔正君,拉长了调子:“哟,真捕到了?二百三十斤……了不得啊乔队长。”
他把“了不得”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怪。
刘慧立刻尖着嗓子接上,声音刮得人耳膜疼:“可离一千斤还差得远呢!这才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把黑龙爷都惊动了。”
“往后两天,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儿?”
她眼睛扫过四周神情不安的乡亲,刻意提高了音量,“咱屯子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孙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还是那副让人挑不出错儿的温和,可话里的刺儿,一根比一根尖。
“乔同志,真不是我们泼冷水。你也听到了,屯里现在传言很不好,都说捕了黑龙爷,触怒了河神,今年春耕怕是要遭灾,夏天说不定就有大洪水。这些迷信的话当然不可信,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乔正君和地上巨鱼,“万一,我是说万一,后面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这责任……你一个人,担得起吗?咱们屯子几百口人,担得起吗?”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了,像潮水般涌起来。
几个老人不住地点头,脸上忧色更重。
赵婆子又拍着大腿念叨起来,声音凄厉:“作孽啊……要遭报应的……河神爷要怪罪的……”
乔正君看着王德发那得意的冷笑,看着刘慧煽风点火的刻薄脸,看着孙建军藏在镜片后那精明的、算计的眼神,最后,目光又落回地上那条巨鱼上。
鱼眼睛还半睁着,死白死白地朝向漆黑的夜空。
“报应?”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院里所有的嘈杂。
“饿死人不算报应?看着老人咳着血饿倒在炕上,不算报应?看着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会睁着眼看屋顶,不算报应?”
他走到鱼跟前,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他伸出手,不是摸,而是整个手掌用力按在那冰凉坚硬的鱼鳞上。
“这条鱼…”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缓缓刮过院里每一张或期待、或恐惧、或麻木、或算计的脸,“去了内脏,剔了骨头,扒了皮,剩下的肉,够三十户人家,吃上三天实实在在的饱饭。”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淅无比:
“你们谁要是怕报应,信那些话,可以。我乔正君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往后分鱼,怕的人家,可以不来领。我分的鱼,你们一口都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