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乔正君和刘大个扛着那桶腥臭的猪内脏回到河边时,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雪停了,风却更厉了,像无数把冰刀刮着人脸。
河面上十个冰洞还在,黑黝黝地张着嘴。
守洞的人三三两两蹲在冰面上,裹着破棉袄缩成一团。
那股上午还烧着的心气,到底是被漫长的等待和刺骨的寒风一点点磨灭了。
刘大个“哐当”一声放下桶,腥臭味猛地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人被呛得直往后缩,捂着口鼻,眼睛都给熏红了。
“咋都蔫了?”刘大个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团散开。
老赵头站起来,跺脚的动静闷闷的,像敲在空木头上:“等太久了……人心等散了。”
陈瘸子一瘸一拐凑过来,伸脖子看了眼桶里那堆红白黏腻的猪肠子,眉头拧成了死结:“正君,这玩意儿真行?味儿冲得……跟死人坑似的。”
乔正君没吭声。
他蹲下身,直接把手插进桶里。
黏糊糊的肠子还带着冰碴,冻得他手指发麻,那股子腥膻的臭气却顺着指缝直往脑门里钻。
“就是要这个味儿。”
他站起身,走到上午捕鱼最多的那个冰洞边——老赵头负责的上游回水湾。
洞口水面上结了层薄冰,他用冰镩尖儿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脆响,黑水又露了出来,深不见底,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就从这儿开始。”
他把猪肠子剁成碎末,混上发酵好的玉米面,团成拳头大小的饵团。
那味道熏得站在下风口的人都忍不住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的。
“这……这能把鱼引来?”李铁柱小声嘀咕,嗓子有点发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引不来鱼,也能把阎王爷招来。”旁边有人接话,笑声干巴巴的,还没传开就被风声吞了。
乔正君没理会。
他抓起饵团,一个一个扔进冰洞。
饵团下沉,在水里慢慢化开,一股更浓烈的腥臭混着水汽从洞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那雾都是臭的,飘过来的时候,人得别过脸去喘气。
十个冰洞,全都下了新饵。
然后又是等待。
冰面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刮过耳膜。
有人开始搓手,有人跺脚,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消失在越来越沉的暮色里。
乔正君蹲在三号洞边,眼睛盯着漆黑的水面,眼皮很少眨。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和远处不知谁踩碎冰碴的声音叠在一起。
时间一点一点爬,慢得象冻住了。
就在有人快要忍不住出声抱怨时——
水面动了。
不是渔网抖,是水自己在翻。
乔正君守的那个冰洞最先有了动静,“咕嘟咕嘟”冒起水泡,一个接一个,越冒越急,像底下架了柴火在烧,水开了锅。
接着,整个冰洞周围的水面开始震动,细碎的冰碴子“咔嚓咔嚓”往下掉,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赵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水面炸了。
不是鱼跃出水的那种炸,是整个冰洞周围三尺内的冰层,同时崩裂!
碎冰像弹片一样四溅,打在棉袄上“啪啪”作响。
站在最近处的两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窜,棉鞋在冰面上打出溜。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猛地窜上来,狠狠撞在还没完全崩开的冰层上。
“轰!”
闷响声象一记重拳,捶在每个人胸口。
冰面被顶起一个鼓包,裂纹蛛网般“噼啪”作响,向四周疯狂蔓延。
那黑影太大了,光露出水面的背脊就有半米宽,青黑色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像涂了层铁锈,又厚又硬。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冰层继续开裂的细微“滋滋”声。
陈瘸子腿一软,“扑通”跪在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调,破了音:“黑……黑龙爷……是黑龙爷……”
“黑龙爷”
三个字象三根冰锥子,狠狠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屯子里的老人都说,黑龙河底下住着条成了精的大鱼,几十年没人见过,可谁家孩子要是敢在河边撒尿,老人就瞪眼:“小心黑龙爷把你叼下去!”
那不是玩笑,是刻在骨头里的怕,是比狼群、比熊瞎子更深的忌讳。
黑影在水里扭动了一下,又沉下去。
水面剧烈翻涌,混着碎冰白沫哗啦啦响,象有只手在底下拼命搅。
紧接着,周围另外几个冰洞的水面也开始翻腾,水花溅起老高——象有好几头巨兽在水下游窜、搅动,把整片河底都搅翻了天。
人群“呼啦”一下往后退,脚步声杂乱,踩得冰面咯吱响。
一张张脸上全是惊惧,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几个翻腾的黑窟窿。
乔正君盯着翻涌的水面,眼睛却亮了。
前世在贝加尔湖冰潜时见过——哲罗鲑,冷水域真正的王,能长到两米,上百公斤。
他没想到,这黑龙河里,竟也藏着这样的家伙。
“是哲罗鲑。”
他开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淅,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不是精怪,是大鱼。”
“管它啥鲑!”一个年轻人声音带上了哭腔,脸白得象纸,“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能碰吗?老辈人说,动了黑龙爷,要遭报应的!”
“是啊,要出人命的……”
“不能捕,不能捕……”
人群开始往岸上挪,脚步凌乱,有人已经转过身,弓着腰,真要跑了。
乔正君看着那些仓皇的背影,又看了看水里那条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
鱼还没走,在水下慢慢盘旋,青黑的背脊偶尔掠过冰洞边缘,象一片移动的、活着的阴影。
他忽然提高音量,声音劈开冷风,硬邦邦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谁现在走,以后捕鱼队没他的份!”
正要跑的人脚步一顿,背影僵在暮色里。
“分鱼没他的份!粮所发粮,我也跟陆主任说,减他家的配额!”
这话太狠了。
在饿死人的年月,这话等于直接掐脖子。
已经跑到河堤边的人象是被冻住了,佝偻的背影在昏暗中微微发颤。
乔正君不再看他们,弯腰抓起桶里剩下的猪内脏,“哗啦”一声,全倒进了翻腾的冰洞。
腥臭味轰然爆开,水下的黑影明显躁动起来,尾巴猛地一甩——
“轰啦!”
水花炸起一人多高,混着碎冰,劈头盖脸浇在近处几个人身上。
冰水钻进领口,激得人一个哆嗦,却没人敢叫出声。
“看见没?”
乔正君指着那蓬还没完全落下的水花,声音里的火气压不住了,烧得嘶哑,“它饿!跟咱们一样饿!咱们捕它,天经地义!”
“你们是宁愿回家啃炕席,看着老的咳出血、小的饿出哭腔,也不敢碰这条鱼?!”
老赵头第一个转过身。
老汉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回来,踩得冰面闷响:“正君说得对!一条鱼,怕个球!”
“老子打猎几十年,野猪捅死过,狼群撵过,还怕条鱼?!”
陈瘸子撑着冰镩,拖着瘸腿在冰面上打了个晃,也挪了回来,声音发狠:“干!大不了被鱼拖下去,反正饿死也是死,憋屈死也是死!”
刘大个更干脆,直接扛起渔网走到乔正君身边,把网往冰上一杵:“乔队长,你说咋弄,咱就咋弄!”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眼神碰了碰。
恐惧还在脸上挂着,可眼睛里的光变了——那是饿久了的人,突然看见一大块肥肉时,本能烧起来的、压过一切的光。
一个,两个……尤豫着,慢慢都挪了回来。
冰面上重新聚起了人。
乔正君点点头,没废话:“渔网不够结实,单层网肯定被它挣破。三层网叠一起,用最粗的麻绳补强。网眼要小,不能让它头钻过去。”
“三层网?那得多沉……”
“沉也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