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的空地上,鱼堆成了银晃晃的小山,腥气混着冰碴味,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屯里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眼神象钩子,死死钉在那些鱼身上——那不是鱼,是命。
陆青山站在台阶上,喇叭“刺啦”一响:“安静!捕鱼队的同志,立了功!”
“乔队长功劳最大!”有人吼了一嗓子,人群嗡嗡响应。
乔正君挎着枪,没应声。
他目光扫过人群:王守财缩在墙角,眼神鬼祟;刘栋站在办公室门口,身子绷得象拉开的弓。
太静了,静得反常。
分鱼开始。
陆青山念到乔正君的名字:“四十个工分,领二十斤!”
“我那二十斤,给陈晓玲家。”
乔正君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静了一瞬。
陈晓玲抱着她哥的破棉袄,象片叶子缩在人群外。
陆青山挑了两条最大的草鱼递过去,鱼身压得小姑娘一个趔趄。
“谢谢乔大哥。”声音细,却清。
就在这当口,院外传来密集的“咯吱”声——不是走,是跑,几十号人踩着雪压过来的声响。
所有人回头。
下沟屯的人涌进院子,三十多个青壮,手里攥着的不是铁锹就是镐头,刃口在雪光里泛着冷白。
领头的是村支书孙德升,旧军大衣裹着,脸上堆的笑像冻硬的褶子。
“陆主任!恭喜啊!”孙德升嗓门亮,眼睛却黏在鱼堆上,“听说请上了黑龙爷,咱们邻屯的,特来沾沾光!”
陆青山脸一沉:“孙支书,带这么些家什来‘沾光’?”
“雪大,路上防个野狗。”
孙德升呵呵笑着,走到鱼堆前,伸手就拍那条哲罗鲑冻硬的脊背,“好东西啊……陆主任,黑龙河是咱们两个屯的河,这鱼,是不是也该见者有份?”
院里“轰”一声炸了。
“放你娘的屁!河是公家的,谁捞着算谁的!”
“你们往年捞少了?给过我们一根鳞吗?”
“想抢就明说!”
下沟屯的人往前挤,铁锹镐头举了起来,一张张脸冻得发青,眼睛却冒着饿狼似的绿光。
靠山屯的人红了眼,刚领到手的鱼“啪”地摔回雪里,扁担、棍子、甚至刚磨利的柴刀,全抄了起来。
两拨人瞬间抵到一块,胸膛撞着胸膛,喘出的粗气喷在对方脸上,热雾混着骂声。
“孙德升!”陆青山嗓子喊劈了,“你想挑起屯斗?!”
“陆主任,话重了。”
孙德升收了笑,脸皮耷拉下来,“我们屯粮柜见底了,娃饿得嗷嗷叫。都是乡亲,你们捞这么多,分一半,不过分吧?总不能看着我们饿死。”
“一半?老子捕的鱼,血还没干呢!”老赵头一口浓痰淬在孙德升脚前。
乔正君一直没动。
他眼睛扫过下沟屯那些人——棉袄袖口磨得油亮,几个半大孩子盯着鱼,喉结不停滚动,嘴角挂着可疑的湿痕。
是真饿狠了。
但孙德升大衣里露出的新毛衣领子,和他眼里那点算计的光,让乔正君明白:要鱼是假,要威是真。
今天让一步,明天就得让出河,让出地,让出活路。
“孙支书。”乔正君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高,却象刀子切进喧嚷里。
院子陡然一静。
“鱼,靠山屯冒死捕的。”乔正君看着他,一字一顿,“拿命换的。你张嘴就要一半?”
“问过我们靠山屯没有?”
孙德升眯起眼:“乔队长,河是公家的……”
“公家的,也不是你带人来抢的理!”
乔正君打断他,猛地转身,朝着院里黑压压的靠山屯乡亲,吼了出来,“咱的鱼,咱的粮,咱的命!让人这么明抢,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吼声炸雷般轰起,震得屋檐雪沫簌簌往下掉。
“抄家伙!”乔正君回身,猎枪已顺到手中,枪口并未抬起,但拇指扣在了扳机护圈上,眼神象淬了冰的枪尖,钉死孙德升,“今天谁碰这鱼堆一下,试试。”
几乎同时,老赵头、陈瘸子,七八个老猎户默不作声地往前一站,堵在了鱼堆和下沟屯人马之间。
他们手里没枪,但眼神比枪还冷。
下沟屯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愣头青攥紧铁锹把,眼睛充血。孙德升脸颊肌肉抽动,抬手拦住身后的人。
他看看乔正君手里的枪,看看那些老猎户,又看看四周靠山屯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狠的眼神。
“乔正君,”他腮帮子咬得发硬,“为几条鱼,你想见血?”
“为活命。”乔正君声音沉下去,却更清楚,“雪灾还没过去,粮就是命。你下沟屯缺粮,可以借,可以换,但不能抢。”
“今天你开这个头,明天别的屯也来抢,这北大荒还有规矩吗?今天这鱼,你一粒鳞片也带不走。”
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铁器木柄攥紧的“咯吱”声。
孙德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带来的青壮虽然凶,但靠山屯人更多,而且被彻底激起了同仇敌忾的血性。
真打起来,占不到便宜,更何况那杆指着地的枪……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孙德升忽然咧开嘴,干笑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好……好!乔队长,有种!”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阴鸷地扫过乔正君和鱼堆,“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我们走!”
下沟屯的人悻悻地收起家伙,在无数道喷火的目光注视下,退出了院子。
脚步声远去,院里紧绷的弦才猛地一松,响起一片吐气声和低骂。
“正君,亏得你在……”陆青山后背都汗湿了。
“还没完。”
乔正君把枪重新挎好,看向惊魂未定的乡亲们,声音斩钉截铁,“都听清了!”
“从今天起,仓库、牲口棚、各家院门,夜里加双岗!捕鱼队的人,枪和刀随身带!下沟屯的人,近期不准踏进咱们屯半步!”
他走到鱼堆旁,提起一条还在扭动的肥鱼,高高举起:“这鱼,是咱们用命从冰窟窿里挣出来的!”
“就是烂在锅里,腌在缸里,也绝不喂了豺狼!散了,赶紧把鱼拿回家!该吃吃,该藏藏!”
人群轰然应诺,纷纷上前领鱼,动作比之前更快,眼神里多了层狠厉和警剔。
下沟屯的人退走,院子里的空气仍绷着。
乔正君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枪托杵在雪地里,这才感到握枪的手指冻得发木。
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陆青山快步走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怒意和后怕,他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手有点重。
“正君,好样的!今天要不是你……”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而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
“答应你的事,不能含糊。屯东头那套青砖房的钥匙,归你了。房子是旧点,但院墙结实,屋顶去年才翻修过。”
钥匙在陆青山手里晃了晃,反射着雪光。
乔正君接过来,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
周围还没散去的乡亲们一下子静了,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把钥匙上,又移到乔正君脸上。
眼神复杂得象一锅杂粮粥。
“哎呀,真给了!”
有人低声惊叹,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
“该给的!正君今天立了天大的功,护住了全屯的口粮!”老赵头嗓门大,说得理直气壮。
但也有些声音细细碎碎地飘过来:
“那房子……可是咱屯里数得着的……”
“人家有本事呗,眼红啥?”
乔正君不用抬眼,馀光就能瞥见王守财蹲在墙根没走,咬着早已熄灭的烟屁股。
他眼睛盯着钥匙,眼皮一下下抽动,那里面烧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妒火,混着某种算计落空的阴郁。
一个敦实的身影挤开人群,带着一股子旱烟味凑到跟前。
是大伯乔任梁。
他脸上堆起过分热络的笑,褶皱里都透着讨好:“正君,好侄子!有出息!分了房子,这可是大喜事!”
“啥时候搬?大伯去给你帮忙!那房子……我前几年还帮着拾掇过房梁呢,宽敞!就是西屋那炕道得通通……”
乔任梁说话时,眼睛却不住地往乔正君手里的钥匙和旁边那堆鱼上瞟,贪婪的光藏不住。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在套近乎,想分润好处。
乔正君只淡淡“恩”了一声,没接话茬,把钥匙揣进内兜。
他转头,看向一直等在人群外的林雪卿和林小雨。
林雪卿紧紧拉着妹妹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当看到乔正君真的接过钥匙,向她点头时,她一直紧抿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眼睛里亮得惊人。
林小雨没那么多顾忌,踮起脚,小脸上全是兴奋,左手拽着姐姐的袖子小声雀跃,右手拉着陈晓玲:“姐!房子!我们有房子了!”
陆青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既是宣布,也是敲打:
“都看见了!乔正君同志有功,该赏!以后捕鱼队的事,大伙儿多支持!散了吧,都赶紧回去!”
人群这才慢慢蠕动起来,各怀心思地散去,低语声在风雪里断断续续。
乔正君挎好枪,走向林雪卿姐妹。
他没多说什么,只简短道:“走,去看看。”
三人离开大院,朝屯东头走去。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身后,那些羡慕的、恭喜的、嫉妒的、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久久黏在背上。
等院子彻底空下来,王守财才碾碎脚下的冰碴,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屯东头的青砖房静静立在雪中,院门虚掩。
推开门,霉味混合着冰冷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乔正君第一个走进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屋、落灰的灶台、结着蛛网的房梁。
林雪卿跟在他身后,抚过冰冷的土炕边沿,又抬头看看还算完好的窗户纸,眼里越发踏实。
林小雨拉着陈晓玲跑到里屋,传来她俩带着回音的欢呼:“哇…姐!姐夫(乔大哥)…这屋好大!”
林小雨和陈晓玲跟只兔子似的,东瞧瞧,西逛逛。
乔正君走到窗前,用指腹抹开一小块灰。
窗外,暮色沉浓,雪片子又急又密。
林雪卿走到他身边,脸上忧色浮起:“今天这样……就算完了?”
“暂时。”乔正君搓掉指尖的灰尘。
三个月,时间好象被这场风雪催着,跑得更快了。
打退了明抢的,也就结死了仇家。
雪扑簌簌打在窗玻璃上。
乔正君收回目光:“动手收拾。今晚,咱们就搬进来。”
“明日捕鱼…下沟屯一定会来枪!”乔正君在心里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