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亮,黑龙河冻得梆硬,四野白茫茫一片死寂。
乔正君带着捕鱼队踩上冰面时,所有人脚步骤然顿住。
昨天他们豁出半条命才凿开的十个冰窟窿,这会儿乌泱泱蹲满了人。
下沟屯的。
二十多号青壮,棉帽檐结满白霜,正围着那些洞口忙活。
撒网的、收线的,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冰面上已堆起一小撮鱼,多是巴掌大的鲫鱼壳子、白条子,银鳞在雪光里扎眼。
孙德升背着手站在最大的冰洞旁,眼镜片上蒙着层寒气,眯眼打量着冰面,象在巡视自家仓房。
老赵头火气“腾”地顶到天灵盖,破口就骂:“孙德升!我日你八辈祖宗!脸揣裤裆里了?!”
孙德升慢悠悠转过身,脸上堆起那层冻硬的假笑:
“老赵,六十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冲。河是公家的,洞是现成的,咱们下沟屯的老少爷们儿也是饿着肚皮来找食儿,咋,你们靠山屯要独吞?”
“独吞你妈了个逼!”
陈瘸子拖着那条瘸腿就要往前蹿,被刘大个死死拽住骼膊,“这洞是我们一镩一镩凿开的!冰碴子还带着血筋子!你们这叫明抢!”
“抢?”孙德升身后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咣当”把铁锹杵在冰上,冰碴子溅起老高,“陈瘸子,你他妈把话嚼碎了再说!这河刻你名了?”
“我们下沟屯的人在自家河道上凿冰下网,犯你家王法了?!”
“就是!你们能捞,我们捞不得?!”
“往年你们少捞了?分过我们半条鱼尾巴?!”
下沟屯的人跟着嚷起来,骂声混着白气,在冰冷的河面上炸开锅。
乔正君没吱声。
他目光挨个扫过那些冰洞,又落在那堆鱼获上。
都是小鱼崽子,最大的不过三四斤,看着一片银光,实则没多少分量。
他心里透亮:经过前两天的狠捞,这片河段的大鱼窝子基本掏空了。
冬天鱼懒,扎堆,一旦老窝被端,剩下的散兵游勇也存不住。
孙德升现在占的这些洞,油水已经刮干净了,剩点汤渣而已。
他伸手,铁钳似的手掌按在老赵头又欲冲出去的肩膀上,力道沉得让老赵头身子一坠。
“孙支书。”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却象块石头砸进沸水里。
冰面上陡然一静。
“既然你们想捕,”乔正君看着他,脸上没半点波澜,“那就捕吧。”
两边人都愣了。
老赵头猛地扭过头,眼珠子瞪得通红:“正君!这他娘……太气人了。”
“听我说完。”乔正君截住话头,目光仍钉在孙德升脸上,“不过孙支书,有句话得撂这儿——这片河段,我们昨天清了六百多斤。”
“鱼不是地里的土豆,刨一茬还能再长。您今天能捞出多少,自己心里最好有个掂量。”
孙德升脸上的笑僵了僵,眼角那几道褶子抽动两下,但很快又咧开嘴:“乔队长费心了。我们下沟屯的人,穷惯了,有点腥味儿就知足。”
“那就好。”乔正君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捕鱼队众人道,“收拾家伙,去下游。”
“下游?”刘大个愕然,“下游那回流湾?冰厚得邪乎!往年狗都不去那儿凿……”
“狗不去…我们去,去得就不是那!”
乔正君一马当先朝下游走去。
“听队长的!”老赵头虽然胸膛还气得直鼓,却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狠狠剜了对面的孙德升一眼,几乎要剜下块肉。
捕鱼队众人互相看了看,咬牙跟上。
没人再问第二句。
这些天下来,乔正君说哪儿有鱼,哪儿就真有鱼;他说怎么干,准没错。
这威望,是一筐一筐鱼,一趟一趟险挣出来的。
往下游走三百米,河道猛地甩出一个急弯,水流到这里变得又缓又浊,淤成一片深潭似的回流湾。
冰面颜色比别处深得多,泛着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像蒙了层脏油。
岸边的老榆树枯枝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北风贴着冰面刮过,发出呜呜的怪响,象谁在哭。
老赵头站在湾口,脸有些发白:“正君……这地方,真不妥当。”
“咋不妥当?”刘大个问。
陈瘸子压低嗓子,声音发干:“这湾子……邪性。”
“夏天淹死过牲口,前年老王家那头腱子牛,捞上来时……四条腿上都带着黑印子,像被啥东西攥过。老辈人都说,底下不干净,有东西。”
几个年轻队员听了,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眼神惊疑地瞄着那幽深泛黑的冰面。
乔正君像没听见。
他蹲下身,用冰镩尖轻轻敲击冰面。“咚、咚……”回声闷实沉重,冰层少说有两尺半厚。”
但他注意到,湾心那片冰色最深,近乎墨黑——底下不光水深,肯定还沉着东西,可能是上游冲下来的烂木头、乱石头。
水深,有杂物,冬天就是大鱼最喜欢的藏身地。
既能猫冬,又能伏击路过的小鱼。
“就这儿。”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开洞。”
“可是正君……”老赵头还想劝。
“老赵叔,”乔正君看定他,“您信我,还是信那些没影儿的‘东西’?”
老赵头张了张嘴,看着乔正君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一跺脚:
“操!老子这条命朝鲜战场就该交代了!凿!”
乔正君不再废话。
他没让大伙直接抡镩硬凿,那太费劲。
他让人就近划拉了些枯树枝子,堆在选定的冰面上点燃,又让刘大个把带来的几块厚铁板架在火上烧。
等铁板烧得通红泛白,几个人用粗湿木棍抬着,猛地扣在冰面上!
“刺啦——!!!”
滚烫的铁板接触冰层,爆出吓人的汽化声,浓白的蒸汽“呼”地腾起一人多高,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塌陷!
反复燎烫几次,厚厚的冰层就蚀出一个大浅坑,省去了大半凿冰的力气。
这法子立刻引来上游一阵刺耳的哄笑和叫骂。
“哎妈呀!快瞅!上沟屯的大能人,改行当伙夫了!”
“烧吧!使劲烧!把龙王爷烧出来,赏你们个金疙瘩!”
“孙支书,他们是不是捞不着鱼急眼了,搁那儿耍猴呢?”
孙德升站在上游冰洞旁,远远望着这边蒸腾的白汽。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慢悠悠划火柴点了支“迎春”烟,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惬意模样。
乔正君对那边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紧盯着冰面,只在铁板燎过、冰层变薄处,才让人下镩精凿。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诡异的河湾里回荡,衬得对面飘来的奚落格外清淅刺耳。
日头快到头顶,冰洞终于凿透。
洞口直径约莫两尺,幽暗的河水露出来,颜色比上游深得多,黑沉沉的,冒着锥子似的寒气。
水面上还漂着些细碎的、象是烂木头屑的玩意儿。
乔正君把浸了猪血的渔网理得顺顺当当,正准备下网,上游突然爆发出炸雷般的欢呼!
下沟屯那边,三四个人正从冰洞里拖出一张沉甸甸的大拉网,网里银鳞疯狂蹦跳,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看那挣扎的架势和网兜的深度,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孙德升的笑声隔着老远都震耳朵,他故意朝这边用力挥舞手臂,扯着脖子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
“乔队长!瞅见没?这就叫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你们那儿——摸着鱼毛了吗?!”
捕鱼队的人脸色铁青,有人气得把冰镩“咣当”摔在冰面上,溅起一片冰渣。
乔正君却忽然笑了。
他也朝那边挥挥手,声音平稳地送过去,在冷风里清清楚楚:“孙支书手气旺!慢慢捞,甭客气,都是你们应得的!”
说完,他转身,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沉静得象结冻的河面。
渔网被他缓缓沉入漆黑的冰洞。
网绳一寸寸没入水中,慢慢绷直。
下到约莫一丈深时,乔正君手臂传来清淅的触感。
网挂到了东西,不是硬邦邦的河底,而是某种枝枝杈杈、有缝隙的结构。
就是这儿了。
他停住下网,开始极慢、极稳地向上提拉,让网在水下张开成个巨大的兜子。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根没入幽暗水中的网绳,连对面持续不断的哄笑和叫骂都忘了。
突然!
网绳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鱼群扑腾的乱颤,而是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巨力狠狠向下拽扯!
乔正君双臂肌肉瞬间绷得象铁疙瘩,脚下冰层“嘎吱”一声怪响,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
“有大家伙!”刘大个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
“轰!!!”
冰洞里的黑水猛然炸开!
一个巨大模糊的黑影从水底悍然上冲,结结实实撞在冰洞边缘!
“咔嚓——!”
厚实的冰层应声裂开一道巴掌宽的长缝,冰冷浑浊的河水混着碎冰渣子喷溅起一丈多高,劈头盖脸浇了周围人一身!
站在冰洞边最近的年轻队员王二柱,正探着身子往下瞅,猝不及防被浇成了落汤鸡,冰水灌进领口,激得他“嗷”一嗓子,下意识就要往后蹦——
就在他重心后移、脚将离未离冰面的那一刹,炸开的水花中,一道门板似的、覆满青黑鳞片的巨大鱼尾,裹挟着千钧水力,猛然向上抡扫!
那力量大得骇人,王二柱就象被一柄看不见的冰锤迎面砸中胸口,“噗”一声闷响,整个人离了冰面,倒栽着跌进了黑沉翻涌的冰洞!
水花哗啦落下。
冰面上,只剩下一只被蹬飞的、露出棉絮的破旧棉鞋,在冰裂缝旁滴溜溜打转。
幽暗的洞口,黑水打着旋,咕嘟嘟冒起一串混浊的气泡。
“啊…是水鬼…找替身了!”